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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假皇帝開始納妃長生 第985章 土地廟
曹芳忽然停下來,彎著腰,兩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
“鄭……鄭公子……”
“喘勻了再說。”
曹芳喘了很久,終于直起腰來。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臉上全是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春草……”他說,“春草要是被他們抓了……”
鄭毅看著他。
“你剛才問我,春草能不能信。”
曹芳愣了一下。
“我說‘她應該是能信的’。”
“對。”
“你猶豫了。”鄭毅說,“猶豫了就是不能。”
曹芳的嘴唇哆唆了一下,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
鄭毅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曹掌柜,你家里有沒有一個丫鬟是從北邊來的?”
曹芳跟在他后面,喘著氣說:“有……有。春草就是從北邊來的。她來的時候說自己家里遭了災,逃難過來的。我看她可憐,就收留了她。”
“幾年了?”
“六年了。”
鄭毅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后又繼續往前走了。
“六年。”他說,語氣很平,聽不出什么情緒,“你家一共幾個下人?”
“就兩個。一個春草,還有一個看門的老李頭。老李頭七十多了,耳背得厲害。”
鄭毅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個看起來不相關的問題。
“你記不記得,沈家出事之前那段時間,春草有沒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曹芳的腳步慢了下來,像是在回憶。
“反常……沒有。她就是那樣,安安靜靜的,做事很麻利,從不問東問西。”他忽然停了一下,“哦,有一件事——沈家出事的前兩天,春草跟我說她想回老家看看。我說你老家不是在北邊嗎,這么遠怎么回去。她說想回去看看,問我能不能預支兩個月的工錢。我給了她。”
“她回去了嗎?”
“沒有。第二天她又說不回去了,說家里來信說沒事了。”曹芳的聲音開始發抖,“我當時沒多想……我以為她就是……就是年輕姑娘想家了……”
他忽然蹲了下去,蹲在菜地中間,把臉埋在手掌里。
“是我……是我把她們招進來的……是我……”
赤牙站在旁邊,不知道該說什么,伸手在曹芳的肩膀上拍了拍。
沈鳶走到曹芳面前,蹲下來,兩只手捧著他的臉,把他的頭抬起來。
“曹叔叔,不是你的錯。”
曹芳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痂。
“你不知道他們在你家安了人,你不可能知道。你是一個做糧食生意的,你不是開鏢局的,不是開官府的。你不能連一個丫鬟的身世都要查三代。”
曹芳的眼淚從沈鳶的指縫間淌過去,滴在泥土里。
沈鳶松開手,站起來,看著鄭毅。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不是曹叔叔。”
鄭毅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你抓住他衣領的時候,不是懷疑他。”沈鳶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只在跟鄭毅一個人說話,“你是做給別人看的。”
鄭毅看著她,月光把他的臉照得棱角分明。
“墻外面有人在聽。”他說,“曹家的院墻不厚,貼墻根能聽見院子里的動靜。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但我知道一定有人在聽。如果我在院子里對曹掌柜客客氣氣的,轉身就帶他跑了,那個人會怎么想?他會覺得曹掌柜跟我們是一伙的,是故意幫我們跑的。曹掌柜留在城里的家人、伙計、鋪子,全都保不住。”
他頓了頓。
“但如果我在院子里對曹掌柜動了手,罵了他,認定是他出賣了我們——那個人聽到的,就是‘曹芳出賣了沈家,沈家的人恨他,但沒殺他,只是跑了’。曹掌柜就從一個‘同謀’變成了一個‘被利用的可憐人’。他的家人、他的鋪子,都不會被牽連。”
曹芳蹲在地上,慢慢地抬起了頭。
他臉上的淚水還沒干,但眼睛里那種慌亂和愧疚正在一點一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在懸崖邊上被人拽了一把之后的后怕。
“你是為了……保住我的家人?”
鄭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了一句讓曹芳徹底愣住了的話。
“你回去之后,官兵會問你。你就說——你被我們挾持了,你不帶路我們就要殺你。你帶我們出了城,我們在城外把你放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沒看見,什么都沒聽見。”
曹芳的嘴張著,想說“我怎么回得去”“他們會殺了我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鄭毅說的是對的——他必須回去。他不回去,他家里人就會被抓,就會被審,就會因為他而遭殃。
“我……我要是撐不住……”
“你撐得住。”鄭毅說,“因為你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告訴他們。你不知道沈鳶去了哪里,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需要把‘不知道’三個字說一百遍,說一千遍。他們打你,你也是不知道。他們罵你,你還是不知道。你是做糧食生意的,你就是個做糧食生意的。”
曹芳從地上站了起來,兩手在臉上胡亂地抹了一把,把眼淚和鼻涕抹了個滿臉。
“鄭公子,鳶丫頭……”
“她在我手里,比你在我手里安全。”
曹芳看著他,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后只說出了四個字。
“你是個好人。”
鄭毅沒接這句話。
他從腰間的布袋里掏出了幾塊碎銀子,塞進曹芳的手里。
“這些銀子你拿著。回去之后別說見過我們。有人問,就說我們在城南把你放了,你一個人走回來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曹芳攥著那幾塊碎銀子,攥得指節泛白。
“鄭公子,你們……你們去哪?”
“往南。”
曹芳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深深地點了點頭,轉過身,朝湖州城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拔腳,但他在走,一直在走。
赤牙站在鄭毅身后,看著曹芳的背影一點一點地消失在月色里。
“鄭公子,他回去了……會不會有事?”
“會。”鄭毅說,“但他不回去,他的家人會有更大的事。”
赤牙沉默了一會兒。
“那個丫鬟,春草。她真的是……”
“是不是都不重要了。”鄭毅轉過身,朝南邊走去,“重要的是,曹芳不知道她是誰。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誰也奈何不了他。”
沈鳶跟在鄭毅后面,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拖在地上像一條細細的、彎彎曲曲的河。
“你從一開始就猜到了。”她說。
“猜到什么?”
“猜到曹家有人不可信。”
鄭毅沒有否認。
“你怎么猜到的?”
“不是因為曹芳。”鄭毅的聲音在夜風里飄著,不大但很清楚,“是因為官兵來得太快。我們到湖州才兩天,除了曹芳,我們沒跟任何人接觸過。消息只能從曹家漏出去。”
沈鳶想了想,又問:“那你為什么不走?發現官兵來了的時候,你可以直接走。你可以不帶曹叔叔,可以不帶我。”
鄭毅的腳步沒有停。
“因為走了就再也找不到答案了。”
沈鳶沒明白。
“曹芳是唯一一個愿意幫你的人。我把他一個人丟在湖州,他只有兩個下場——要么被滅口,要么被逼著說出他僅有的一點消息。無論哪個下場,這條線都斷了。”
“所以你帶他翻墻,帶他出城,在墻外面跟他說那些話——不只是為了保他的命,也是為了讓他活著,讓這條線不斷。”
鄭毅沒有回答。
但沈鳶知道她猜對了。
三個人在月色里走了很久。菜地走完了,又走了一片荒田,荒田里長著齊腰高的野草,草穗子在風里沙沙地響,像是無數人在竊竊私語。月亮從東邊移到了頭頂,把整個世界照得白晃晃的,連自己的影子都變得短了。
赤牙忽然嘆了口氣。
“怎么了?”沈鳶問。
“我餓了。”
沈鳶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不是那種輕輕彎一下嘴角的笑,是真的笑了,雖然笑得很小,但整個人的輪廓都因為這個笑變得柔和了。
“你什么時候都在餓。”
“不是。”赤牙認真地說,“從曹家跑出來到現在,至少有兩個時辰了。兩個時辰沒吃東西,在北地的話我早就暈了。”
鄭毅從腰間的布袋里摸出了兩塊干糧,一塊給了赤牙,一塊遞給了沈鳶。
沈鳶接過去,掰了一小塊塞進嘴里,干糧硬邦邦的,嚼起來咯吱咯吱響,像在嚼一把碎石子。她嚼得很慢,一點一點地咽下去,把剩下的半塊用油紙包好,塞回了鄭毅手里。
“你吃。”她說。
“我不餓。”
“你也沒吃。”
“我扛餓。”
沈鳶看了他一眼,沒有再推讓。她把那半塊干糧又掰了一小塊,塞進嘴里,剩下的又包好,塞進了自己的布袋里。
三個人在月光下繼續走,身后是湖州城越來越遠的燈火,身前是一片茫茫的、被月亮照得發白的曠野。偶爾有一只夜鳥從頭頂飛過,翅膀撲棱棱地響,像是在趕路,又像是在尋找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
赤牙嚼著干糧,忽然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
“鄭公子,你說那個春草……她到底是什么人?”
鄭毅走在他前面,頭也沒回。
“你覺得呢?”
赤牙想了想,說了一句讓沈鳶都意外的話。
“她不是什么丫鬟。她是專門在那里等的。”
鄭毅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只是說了一句。
“吃完快點走。天亮之前要找地方歇腳。”
赤牙把最后一口干糧塞進嘴里,鼓著腮幫子使勁嚼了幾下,咽了,加快了腳步跟上鄭毅。
沈鳶走在最后面,風吹起她鬢角的碎發,拂在臉上癢癢的。她伸手把那幾縷頭發攏到耳后,月光照在她手腕的銀鐲子上,鐲子閃了一下,又暗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
湖州城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走了這么久,都沒有聽到身后有追兵的動靜。但越是安靜,沈鳶心里越是不安。
她收回目光,轉回頭,加快了步伐,跟上了前面的兩個人。
歇腳的地方是一間土地廟。
不大,一間正殿加半間倒了一半的偏殿,坐落在城南一片荒了的茶林邊上。茶林沒人管了,茶樹長得比人還高,枝條亂七八糟地伸著,葉子上掛滿了露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掛了滿樹的碎銀子。
赤牙第一個看見那座廟。他走在最前面,遠遠地看見一個黑乎乎的輪廓蹲在路邊,走近了才認出是座廟。廟門沒了,門檻還在,被踩得中間凹下去一大塊,像一張沒牙的嘴。正殿里供著一尊土地公,泥塑的,臉上彩繪剝落了大半,只剩半邊眉毛和一只眼睛,在黑暗中似笑非笑地看著來人。
“就這兒吧。”鄭毅站在廟門口往里看了一眼,地上鋪著一層干草,角落里還有誰燒過火的痕跡,“將就一晚。”
赤牙已經累得不行了,一屁股坐在干草上,整個人往后一仰,四仰八叉地躺平了,嘴里發出一聲長長的、滿足的嘆息。他從北地帶過來的那匹刺頭馬,今天算是把他折騰慘了——其實不是馬折騰他,是他騎著馬跑了半夜,馬沒事,他人快散架了。
沈鳶在離赤牙遠一點的地方坐下來,把薄毯裹在身上,靠著墻,閉上眼睛。她沒睡著,鄭毅知道。她的呼吸不平穩,隔一會兒就會深一次,像是在忍著什么疼痛。
鄭毅沒有坐。他站在廟門口,靠著門框,看著外面被月亮照得發白的茶林。風從茶林里穿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腐熟的葉子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野花香。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的,像一截被釘在門框上的木樁。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赤牙的呼嚕聲響了起來。
沈鳶的眼睛睜開了。她偏過頭,看了看赤牙——那小子睡得像頭死豬,嘴張著,一條胳膊垂在干草外面,手指頭還微微地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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