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記住本站域名:
黃金屋
晉末長劍 第四十三章 意想不到之人
因為人數過少,朝會沒有開成,
司馬哀移駕太極殿西堂,召開小范圍的問對。
眾臣齊聚之后,他粗粗一掃,差點落下淚來。
先帝臨終前托付朝命的老臣,還有幾個?
丞相王導、太宰司馬美、太尉劉琨、尚書令卡壺(原尚書左仆射)、侍中劉、光祿勛顏含王導尚在,司馬羨、劉琨在京口,卡壺也來了,劉隗、顏含不知為何沒趕來。
竟然就只有兩位重臣相伴了!
「丞相,城中局勢」待眾人坐定之后,司馬哀迫不及待地問道。
「陛下覺得城中有多少賊人?」王導坐在那里,年邁的軀體看似衰頹不堪,卻氣勢十足,問話時神色淡淡,一點不像臣子面對天子。
司馬衷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識搜尋,可惜人不在,于是清了清嗓子,道:「或在萬人以內。」
之前江北信使說有「數萬人」,已經被山皇后駁斥了,但幾百人又太少了,不至于搞得這么人心惶惶,那就折中一下,幾千人差不多了。
王導還沒說話,尚書令卡壺卻忍不住了,不客氣地反駁道:「陛下可知臣等當年隨先帝渡江時有幾人?」
「數千人?」這事司馬衷有點印象,畢竟他也是當事人之一,那會七八歲了,還記得一些。
「幾千人是沒錯。」卡壺說道:「但持續多日,對岸也無人攔截,相反有兵眾、官員接應。第一批渡江者不過數百兵丁,隨后臣與先帝、彭城王、南頓王、汝南王、西陽王等人渡江,亦不過千人。后面便是隨軍官員、士人僮仆、家眷,大部分百姓還留在了江北,
后面才陸陸續續來江南的。中途曾刮起大風,船只傾覆,溺斃于江中者不下百人。」
「陛下再仔細想想,一晚上究竟能渡幾個人過來?」
「若這般輕易,朝廷為何在歷陽、牛渚以及廣陵、京口重兵設備,而不在瓜步、建鄴之間廣布兵馬?」
這番話擲地有聲,讓人難以回答。
是啊,為何偏安建鄴者,向視上下游的歷陽、京口為生死鎖鑰,嚴防死守,反倒是建郵正北方只布設偏師呢?還不是因為這里渡江不容易?
且不光渡江不容易,上岸也不容易,因為大多數地方是高高的崖岸,難以登犯。縱有低緩的淺灘,也是一片爛泥地,且不甚長,朝廷在高處壘石為墻,弓弩齊發之下簡直是射活靶子。
江面開闊、水流湍急、上岸不易、一次投入不了多少人,即便防守方疏于監視,大意之下讓你上來幾千人又如何?
孤軍作戰,箭矢、糧食籌措困難,舉目皆敵,能翻得了天嗎?
當然,以上是雙方人心向背都正常的情況下.
「聽君一席言,真乃茅塞頓開。」司馬衷心下大定,高興地說道:「如此,賊兵或只有一」
「最多千騎。」卞壺說道:「一千騎,襲擾有余,占土困難。」
司馬衷心更定了,臉上也有了笑容,追問道:「既如此,何不驅大兵圍殺?」
說到這里,他又轉過頭,試圖尋找在場的統兵大將。
左衛將軍趙、右衛將軍劉超皆不在場,中領軍王舒亦不在,只能作罷。
「陛下。」王導突然出聲了。
眾人盡皆斂容,靜聽丞相訓示。
「老夫方才收到許多消息,真真假假,難以辨別。」王導說道:「縱九假一真,亦頗為可怖。宗王、名臣、高第罹難者定然有之,若賊眾懸其首,四處宣揚,則人心大壞。」
「為今之計,當曉諭建鄴士民,渡江賊眾兵力寡弱,只能逞威一時,無法長久維持。
詔書當布于御街、驛道各處,廣為張貼,以安眾心。」
「臺城有東宮二衛守御足矣。左右衛兵馬可抽調而走,封鎖道途,不令賊騎驅馳。昔年邵賊如何于長安圍殺鮮卑騎兵的,今亦可施行。」
「名臣、宗室、高第居所,可遣兵助守。無需多,一邸數十甲兵足矣。高門大院之下,輔以僮仆部曲,賊人急切間難以攻取。」
這些措施,有的已經開始施行了,有的還沒有,王導一股腦地在天子面前提一下,讓他知道有這么回事。
天子自然從善如流。
丞相是什么人?先帝要封他為「仲父」,拉著他一起坐在御座上,他說什么話,聽就是了。在這個當口,瑯琊王氏要是舉城投降,他還真沒任何辦法。
「陛下,臣請出宮,召集江南諸族子弟來援。」吏部尚書左丞顧眾突然起身,大聲道司馬衷看了下王導。
王導居然起身了,走到顧眾面前,深施一禮,道:「國難方見忠臣。長始此去,諸事可不容易。」
「再難也要做。」顧眾慨然道:「江東子弟,與邵賊誓不兩立。」
王導嘆息一聲,轉身看向天子,道:「陛下,可以顧長始為揚威將軍,總督吳郡入援兵馬。」
「準。」司馬衷繼續從善如流。
「揚州兵馬」王導繼續發號施令。
他提到的揚州兵馬其實很雜,丹陽郡兵就是其中之一。
杜義一大早就趕到了丹陽郡城,
此城不大,占地不過頃許,開有東、南、北三門,除了辦公衙署、倉庫、武庫及一座不大的軍營外,就沒什么了。
杜義入城之后,丹陽屬吏們大多沒來,僅有的幾人也暈暈乎乎,面色蒼白。
「仆方才去淮水看了,居然有賊騎沖到了東府城左近,為禁軍擊退。」
「仆昨夜帶著家人南奔,風雪夜兵荒馬亂,江邊一批又一批人南渡,到處是馬蹄聲、
嘈雜聲,唉,也不知臺城如何了。」
「賊一一梁兵來了多少?會不會殺到淮水南邊來?要不把家人都搬進來吧。聽聞有些高門大戶被攻破了,慘不忍睹。」
杜義靜靜聽看眾人說話,并未發言。
其實他也有些懵,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不過出于警覺,第一時間趕到郡城,仿佛只有握著發號施令的印把子,才能感到一絲慰藉。
此時聽得眾人真真假假的話語,心緒亦起伏不定。
難道大梁王師真的殺過來了?自己要不要做點什么?
如果做了,可就沒回頭路了,一旦失敗,下場堪憂。便是將來梁軍打過江來,再為他杜家平反,又有何用?
如果不做,白白錯失一場機緣,便是有北地同宗照拂,也免不了一番白眼。更別說,
那個魯王可不好說話,沒有立功還想更進一步?做夢吧。
所以杜義舉棋不定。
「好難決斷啊。」杜義心中暗嘆。
得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
郡府外突然響起了一陣馬蹄聲。
眾人聽得心下一突,好在還有理智,知道這應該不是梁賊騎兵沖進來了,騎馬如何攻城?
片刻之后,丹陽尹山瑋進來了。
「府君。」眾人紛紛上前行禮。
「無需多禮。」山瑋有些不耐煩地說道:「速速擊鼓聚兵。」
眾人驚訝地看向他。
「府君,可是聚兵入臺城勤王?」杜義問出了大家的心聲。
「臺城好幾千人呢,誰攻得破?」山瑋沒好氣地說道:「半途遇到朝使,丞相有令,
丹陽郡兩千郡兵出動,至烏衣巷、長干里一帶布防。」
杜義恍然。
長干里算是建鄴比較繁華的商業區,位于建鄴南部最外圍,與真正的沼澤荒野只有一道籬笆墻間隔。
昔年祖渺為籌措軍用,就在南籬門外的野地里扮作匪徒劫殺商旅。
看樣子,丞相不需要他們丹陽郡兵,只令他們封鎖住南部主要通道,不讓賊騎肆意逼威即可。
杜又暗嘆一聲,熄了各種小心思。
王導的應對非常得體,沒給他們任何機會,除非不顧一切,熱血上頭直接開干,但這種人又到哪里去找?
片刻之后,隆隆不絕的鼓聲在郡城內響起。
五百軍士出了北門,往烏衣巷而去。隨著還有大量輻重,一看就是拒馬、鹿角之類意在堵住巷口,不讓賊騎沖突。
騎兵沖不起來,步兵就沒那么怕了,躲在鹿角、拒馬后面,以大盾護體,再布置遠射的強弩,在人多勢眾的情況下,勉強可堪一戰。
這五百人后,又是千人自城外軍營出發,由山瑋親自統率,往長干里而去。
杜義領五百人留守郡城。
就這樣,初十白天的建鄴似乎漸漸緩了過來。
臨近正午時分,杜義甚至聽到有人報捷:一股賊騎襲至青溪中橋附近,因不辨道路,
被人堵在了巷中,十五賊騎決死突圍,沖出去了三人,余眾被斬殺當場。十二賊騎的頭顱已被懸于青溪附近,鼓舞滿城軍民士氣。
杜義暗道這次是誰領兵的?也太莽撞了一點。
過河這些騎兵,若還堅持在房屋鱗次櫛比、地勢復雜的城市里轉悠,怕是一個都活不了。
長吁短嘆間,小吏們把午飯端了過來,喜氣洋洋道:「杜公,方才太廟那邊傳來消息,禁軍用弓弩將一股賊騎逼入巷中,前后圍攻,斬殺賊軍校一員、騎卒十人。這會首級都剁下來了,還得了幾匹好馬。」
杜義「欣喜」地笑了笑,道:「王師還是能戰的。」
而就在此時,丹陽郡城南門外,鬧哄哄的潰兵一波接一波涌來。
城門守卒飛報至郡府:建鄴令錢鳳舉兵造反,帶著自家僮仆部曲千余人,自南籬門外突入,打得山府君猝不及防,大敗而逃。
杜義「憤怒」起身,道:「錢鳳找死!」
在你以為局勢走向穩定的時候,總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
快捷鍵: 上一章("←"或者"P") 下一章("→"或者"N") 回車鍵: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