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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六十二章 戲鼓侵明發

作者:入潼關  分類: 武俠 | 傳統武俠 | 更多標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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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秘武林:俠客揮犀錄 第三百六十二章 戲鼓侵明發

耿精忠將何浪兒打橫背起,又出門找來了另外幾名少年,從各自家里湊來了板凳、竹竿,趕制出一副簡陋的肩輿,擔著他匆匆忙忙地朝醫館奔去。

被肩擔顛簸著的何浪兒,額頭依舊滾燙得像塊烙鐵,脊背死弓未松,頭向后仰得幾乎要折斷,牙關緊咬得咯咯作響,還不斷有口涎順著嘴角滲了出來。

一行人踩著潭尾街坑洼的土路,一炷香不到便趕至一家回春堂,老郎中原本見這些市井潑皮嘯聚,只是翻了翻眼皮,低頭看著醫書捋須不語。

然而當耿精忠摸出一錠五兩銀子拍在烏木柜上時,藥童頓時眼睛發直,老郎中也才臉頰抽搐,急忙擠出幾分大夢初醒般的喜色——

四個少年跟在身后,見耿精忠如此輕財尚義,眼里的敬佩頓時深了幾分,先前因銀子減半而生的不滿更是不敢再提。

“少年家,把人放這邊來。”

老郎中指了指旁邊的竹榻,隨即用三根枯瘦的手指,輕輕搭在何浪兒滾燙的手腕上。他閉目診了半晌,又翻開何浪兒的眼皮看了看,才伸手按捏著他僵硬如鐵的脊背,似乎碰見了極為棘手的事。

“角弓反張,此乃痙病。”

他指著何浪兒的模樣,一字一句道:“他的腰背反折如弓,渾身硬頑,按之不移,這正是《金匱要略》所言‘臥不著席,背反張’之痙病重癥,剛痙無疑。又按《黃帝內經》言:‘諸痙項強,皆屬于濕’,又言‘諸暴強直,皆屬于風。’這小子表實無汗而反張發熱,確實古怪兇險……”

老郎中捋著山羊胡,說起文言話有些吃力,似乎要硬拗出高深莫測的形象,“老朽行醫數十載,這等癥候也只見過不超過三回。”

“敢問先生,可有治法?”

耿精忠也知道這些醫者很多是讀書不第,平日為自彰醫術,都喜好夸大癥情,便繼續問道。

“難。”

老郎中搖了搖頭,“此病若汗之不解,下之不通,在三日內必逆轉攻心,神仙難救。”

說罷,老郎中提筆開了方子,遞給旁邊的藥童。

“我先開一劑「瓜蔞桂枝湯」,加全蝎、蜈蚣、鉤藤、羚羊角各三錢,以息風止痙、清熱解毒。我再以三棱針刺人中、百會、涌泉諸穴泄其熱毒——只是切記,此病忌風忌寒忌驚擾,回去記得門窗緊閉,旁人莫入。”

耿精忠接過方子掃了一眼,便把五兩重的銀子,拋在了藥童的懷里。

“藥錢、診金,都在這里了。若是不夠,我回頭再補。”

藥童掂了掂銀子眼睛都直了,他抬頭看了看耿精忠,又看了看旁邊幾個穿著短衣的兇悍少年,連忙道:“放心,我這就給你抓最好的藥。”

旁邊的四個少年心中感嘆,五兩銀子,那可是曾老漢賣女兒都湊不齊的數目,耿精忠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拿了出來,卻只為了救一個無親無故的何浪兒。

提著藥材走出回春堂,耿精忠卻仍舊愁眉不展,他想起昨夜何浪兒在夢中的囈語,龍江草廬里詭異的「艮背法」,還有水流廟從巫覡嘴里吐出來的無數軟體生物,總覺得事情沒有這么簡單。

待到藥材煎好,少年們扶著何浪兒強行灌下,卻沒見他有什么起色,反倒是面色更加蒼白,連原本黝黑的皮膚底色都擋不住。

“大哥,我們回去了?”一個少年小聲問道。

耿精忠看了看病患,忽地說道:“郎中既然說這病九死一生,光靠藥石怕是不夠,我們再去萬壽尚書廟,找那個瞽目廟祝看看,有沒有別的法子。”

眾人聞言,自然沒人反對,便抬起簡易肩輿,緊隨著耿精忠一路往萬壽尚書廟走去。

此時已是正午,廟前的空地上沒什么人,只有幾個香客在燒香祈福。那個瞽目廟祝正坐在廟門檻上,曬著太陽閑編著草鞋,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用那渾濁獨眼掃過眾人,最后落在了何浪兒身上。

“他這是……撞邪了?”

瞽目廟祝開門見山,可看見何浪兒的神情不太自然。

耿精忠拱手道:“我們剛從醫館回來,郎中說是剛痙,可我總覺得不妥。”

廟祝伸出枯手,同樣在何浪兒的脊背上摸了摸,只不過他剛一碰到何浪兒的脊骨,少年就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嘶吼,老廟祝的臉色瞬間變了,猛地縮手連連搖頭。

“不行不行,我救不了。”

耿精忠掏出一錠銀子,拍在了瞽目廟祝的面前,對方耷拉著的眼皮抽動,猶豫再三后才說道,“隨我進來吧。”

偏殿最深處有間掛著青布簾的小屋,便是瞽目廟祝的住處,民間自古就有“瞽目通神”的說法,本質是說他們“舍外求內、以盲破迷”,與神佛雜處也無忌諱,故此他平日里就以此廟為家,到老也不曾婚娶。

耿精忠看向層層神臺,靠近自己的低處有紫冠銀甲的武將、蛇身纏臂的神王、梳著螺髻的女仙,中層有皂衣持锏的護法、大紅宮裝的婦人、眉目凜然的侍者,而這些神像都比尋常雕塑要小巧許多,衣發又格外擬真,一眼望去密密麻麻令人目眩,耿精忠覺得只在大戶人家的祠堂牌位處,才見到過這樣的陣勢。

而離自己較遠的高處,是三尊形制較為傳統、但風馬牛不相及的神像,正中是冕旒垂珠、玉圭橫胸的金袍神人,神色威嚴;左首是披土黃色袈裟、手持蓮花的佛陀,頸間有星星點點的佛珠痕跡;右首是白衣素裙的菩薩,手中托著凈瓶,瓶中插著一縷楊枝。

廟祝咬牙道:“我看這既不是倀魔疫鬼,也不是家親外祟,更像是魂魄遭了邪煞,正從脊柱里往外頂。便用尪師教的法子,待我做法收妖……”

說罷便原地起了一個簡易法壇,嘴中默念禱詞,再三磕請圣眾之后,取過水盆四處施灑,并在壇前焚了一張符咒。

隨后他才瞪大僅剩的眼睛,恭恭敬敬地從神臺上取下大紅宮裝的婦人,背后解出一綹絲線和木柄,竟然是一尊雕刻惟妙惟肖的木偶!

廟祝將傀儡擔放在一樓神壇前,隨即凈手焚香,將三道黃符貼在壇沿,拿起銅鈴輕輕一搖,叮鈴的脆響頓時蕩開,隨即只見他手指翻飛穿梭,提動傀儡絲線,那具傀儡便踩著碎步登場,在狹窄的供桌上粉墨登場。

咿咿呀呀的唱腔帶著閩地口音,念著耿精忠聽不懂的戲文,但姿態卻又裹著法事的肅穆,似乎是一處斬妖伏怪的故事。

傀儡面前并無對手,但動作卻打斗翻飛,極為激烈,仿佛在和看不見的妖魔邪祟搏斗,直演到某處,尪師口中繼續念念有詞,抓起一張符紙往燭火上一點,騰起的青焰卷著紙灰飄向神壇。

便在此時,他搖鈴的節奏驟然加快,唱腔也變得尖利,似乎模仿著女子怒罵的口音,只看紅袍婦人的傀儡揮劍猛然斬向虛空處,廟祝手上的絲線頓時繃得筆直,傀儡的動作凌厲異常,仿佛真的陷入了苦戰,游走于蜿蜒而狡猾的存在身側。

面對著滿屋凝神俯瞰的神像木偶,法事的儀軌與戲文纏在一起,念咒聲、唱腔聲、鈴聲混作一團,燭火被氣流吹得忽明忽暗,神像影子也在墻上扭曲晃動,耿精忠只覺得詭異無比、仿佛真的有妖魔邪祟被困在這個房間,隨時可能猛躥出來。

即在此時,一直昏迷在角落的何浪兒忽然動了動,原本垂著的頭逐漸抬起,微微轉向神壇,嘴里喃喃自語,聲音細若蚊蚋:“水漫上來了……涼……”

廟祝的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趕忙繼續提線,紅袍婦人傀儡舉劍欲刺,直沖向某個翻滾盤繞的存在,何浪兒此時的聲音陡然拔高:“水里看著……纏在脖上……”

話音未落,他就猛地渾身抽搐起來,身體向后弓成一個詭異的弧度,口吐白沫,眼睛翻白,四肢不受控制地揮舞,撞翻了腳邊的供桌,幾個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幾片,廟祝嚇得手一抖,傀儡的絲線纏在一起直直墜在地上,腦袋歪向一邊。

門外少年們聽見嘈雜聲一哄而入,才勉強制住了發狂的何浪兒,而瞽目廟祝也臉色煞白地站在一旁搖頭嘆息道。

“無奈……我這點微末道行,鎮不住它……”

“那怎么辦?”一個少年急聲問道。

廟祝沉默了片刻,道:“你們可去法主公廟,找大法師。那法主公乃都天蕩魔監雷御史,巡按天下風俗,黜陟官吏,以大法力聞名于世——若是派出五營兵馬斬妖除魔,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多謝。”

耿精忠再次拱手,帶著何浪兒和少年們一道,就按照老廟祝所指引的方向,朝著那座法主公廟走去。

江聞在靖南王府潛伏兩天了,終于弄清楚了其中的布局。

要在這樣面積廣闊、人群冗雜的王府里潛伏,最重要的便是藏蹤匿影,多數是在庫房、空舍當中隱蔽,直至夜黑才改頭換面混進人群密集處,竊聽他們流傳的訊息。

自耿繼茂從廣州移藩至福州,便將福州城東南的大片土地圈為王府,其中高墻深院處理政事的為繪春園,而后宅所在則為南公園,挖有蜿蜒曲折的長湖,其中水面廣闊、河渠與河道相通,也叫王府水榭。

王府水榭盡頭連接的是閩江支流,住的也都是給后宅管船、采買、漿洗的下役,然而不安的消息就是在這些人群中率先流布。

江聞打聽到管船人當中說,近來經常看見個披頭散發的白衣女子站在船舷邊,頭發垂進水里,正對著江水嗚嗚地哭,靠近時那女子便猛地轉過身,臉上沒有五官,只有一片慘白,“撲通”一聲就沉進了江里,連個水花也沒濺起來。

而守夜的耿家親兵間則傳說,常常在后半夜聽到水底下有打架的聲音,悶響就像是骨頭撞著木頭,還有鐵鏈子拖過船板的聲響,聽得人頭皮發麻,但他們舉著火把照尋了整個碼頭,水面上只有幾片荷葉在飄。

無名謠言帶來的恐懼,似乎伴隨著閩江潮濕的氣霧,很快就漫過了水榭區,隨時要淹進王府的內院。

丫鬟們開始不敢夜里去井邊打水,說井里有女人的哭聲,巡夜的侍衛本來兩人一班,現在改成了五人,還都背著弓箭腰刀,一時間人人自危,可深居簡出的周氏仍舊沒有露面。

隔天管家說,府上會讓戲班來唱三天戲,壓一壓府里的邪祟,眾人都松了口氣,以為會唱《天官賜福》《八仙過海》這類吉祥戲,畢竟耿繼茂移鎮福州帶來了戲子十余班,平日里也會在府上演些四平戲、花鼓戲、杖頭木偶戲,再不濟也得是鐘馗捉鬼。

誰知第二天開鑼,許久不見的府上戲子各個面色憔悴,萎靡不振,戲臺四周也都掛上了黑布幔子,臺上只點了三盞桐油燈,燈光暗得像墳頭的鬼火。

開鑼唱的第一出,叫《夜臺夢》。

第一個上場的是個游魂,穿著破破爛爛的白衫,頭發散亂得像枯草,邊走邊哭,說自己生前是個鹽商,一輩子只知道攢錢,不肯修橋補路,也不肯信天主,死后魂魄飄在黃泉路上,進不了輪回,只能日夜受風吹雨淋之苦。

接著上來一個僵尸,穿著褪色的青緞官服,臉色慘白如紙,走路一蹦一跳的,關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說自己生前是個知縣,貪贓枉法,魚肉百姓,死后變成了僵尸,被埋在亂葬崗里,日夜受蟲蟻啃噬。

游魂指著僵尸哭罵:“你生前享盡榮華富貴,卻造下無邊罪孽,連累我這孤魂也跟著在地獄門口徘徊!”

僵尸冷笑一聲,從袖口里掏出一錠閃閃發光的銀子:“你懂什么?陰司也和陽間一樣,有錢能使鬼推磨。我這里還有生前攢下的千兩黃金,拿去買通判官鬼卒,說不定還能投個好胎。”

游魂搖著頭后退:“黃泉路上無買賣,陰司律法不容情。你生前造的孽,豈是金銀能贖的?”

話音剛落,臺上的桐油燈突然全滅了,臺下頓時一片尖叫。

黑暗中,一只大手猛然躥出,把僵尸一掌攝去,又聽一聲凄厲的慘叫,再有一盞燈火微微亮起,顏色卻帶著磷碧,像是九泉之下的影色。

一個下人們平日從未見過,渾身漆黑、獠牙橫斜的鬼怪跳了出來,手里拿著條鐵鏈,一把就鎖住了游魂的脖子,拼死將他往臺下拖。游魂拼命掙扎,雙手在棚板上抓出道道痕跡,激烈得不似戲做,也顧不上念白韻味,撕心裂肺地大喊:“夷數救我!夷數救我!”

鬼怪全然不作理會,原地大笑著狂蹈,聲音像破鑼一樣刺耳:“你生前放縱七罪,如今悔悟,已然晚矣!”

說罷猛地一扯鐵鏈,游魂的哭喊戛然而止,仿佛被徹底拖進了黑布幔子里消失,只留下一道晦暗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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