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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高啟明 第一百零八節 取經(一)
接下來的幾天,譚雙喜照常幫家里干活,去鹽場打短工,偶爾也和村里的年輕人一起出去玩,期間他收到過招娣來的信,約他去南寶玩,還問起他考試的事情。但是譚雙喜因為總惦記著成績,實在提不起什么興致來。
雖說提不起游完的興致,但女孩子的邀約信還是要回的。他謊稱自己最近在部隊上值班,暫時來不了,要“等幾天”。心里盤算著不論他和楊招娣最終結果怎么樣,這個約肯定是要去的。作為慶祝也好,散心也罷。
就在這等待的沉悶中過去了一周時間。這天一早,譚雙喜剛起來不久,正在院子里練軍體拳,忽然聽到院門口有動靜,他推開木門,看見黃伯佝僂的身影正站在籬笆外,手里攥著個舊布包,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敲門。
“黃伯?”譚雙喜拉開門,“您這么早,有事?”
黃伯像是被嚇了一跳,局促地搓著手,好一會兒才開口:“雙喜啊,這個……這個還你。”他從懷里拿出個布包打開,又拿出個粗紙包往譚雙喜手里塞。
譚雙喜一愣,打開紙包,里面是七張嶄新的壹元銀元兌換券。鈔票溫熱,還帶著老人的體溫。
“黃伯……”
“前天征兵處的明信片來了,大羅要去三亞了,下周就去馬裊報到。”黃伯的話艱澀無奈,“我想著如今手里有了錢,趕緊把債都還了,利息就一塊錢,你別嫌少……一拖都拖了兩年了……”
“哎呀,這怎么行……”譚雙喜的手一顫,仿佛拿著的不是錢,而是燙手的炭火,“大羅去當兵,你們祖孫兩個過日子,用錢的地方多了……這錢不急,您先留著用。”譚雙喜往回推。他知道黃伯的日子,雖說拿到了陳家的錢,還清天地會的土地貸款就可以把地轉包出去,但那沒幾個錢。他又是個老人,能干得零活有限,平日里只能編些筐子、草鞋之類的去賣,一個月都掙不五角錢。
“那不成,那不成。”黃伯執意塞給他,“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那時候肯借我,是救急的大恩。趁著我手里有幾個錢,公家的,村里頭的,連本帶利都還干凈了,晚上才睡的著,白天堂堂正正的走路……”
“不至于,不至于……”譚雙喜這幾年雖然沒在村里,但是大概也聽家里人和村民說過,黃伯家因為禍事不斷,又欠了一屁股債,人人避之不及。他大約也覺得面子上過不去,平時出門都是躲躲閃閃的,就怕遇到熟人。
“您老以后就是軍屬了,人人都尊敬!鄉里還有優撫,大羅的軍餉錢寄回來,手頭自然就寬裕了,那時候再還不也一樣?”譚雙喜繼續勸道,“你這一下都還了,家里有點啥急事怎么辦?”
“不了,不了。”黃伯執拗的搖著頭,“家里……”他低下頭嘆了口氣,“這幾年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背字運,手指縫里存不住錢!趁著這會有,趁早料理干凈了心安。我和陳老爹說好了,家里的地由他包了去,每年給我十五塊錢。我們爺孫兩個過日子足夠了。況且我現在還能做活,還能給大羅積攢幾個……他還沒娶媳婦……”
譚雙喜五味雜陳,心里發酸,知道這錢他是肯定不肯定收回去的。他抽出一塊錢塞回到黃伯手里:“黃伯,這一塊錢的利息你拿回去,大家都是鄉里鄉親的,我決計不能收。”
“這怎么行……”
譚雙喜誠懇地說:“我娘常說,遠親不如近鄰。咱們一個村的,互相照應是本分。您要是過意不去,改天給我家編兩個筐,我家里用得著。”
送走黃伯,譚雙喜回到院里。爹已經起來了,正坐在門檻上拿煙卷,剛才的事都看在眼里。
“黃老漢不容易。”爹劃了根澳火點上煙,“這回大羅去當兵,他家說不定就能轉運了。”
“要是這樣就好嘍。”譚雙喜把錢交給爹,“原來我都不想收的――都沒指望他能還這六塊錢……”
“屁!”他爹收起錢,把煙卷拿下來彈了下灰:“正經人家誰愿意欠一屁股債被人戳脊梁骨呢。你要不肯收,他看到你不得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娘從廚房探出頭來:“吵吵啥呢?喲,雙喜起來了?正好,粥快好了。這幾天沒啥活,你要悶了就和你兄弟出去轉轉,順便把他結婚的東西也看一看。”
“好。”譚雙喜舀水洗臉。清涼的井水撲在臉上,把最后一點睡意趕走了。
早飯是稀粥配咸菜,譚雙喜吃得快,剛放下碗,院門外傳來郵鈴的聲音——是郵遞員。
“譚雙喜!譚雙喜在嗎?有信!”
譚雙喜心里一跳,放下筷子,快步走過去。郵遞員是個小伙子,穿著綠色制服上衣,褲腿挽著,穿著一雙草鞋,小腿上全是泥點子,背著一個大號的藤編綠帆布郵箱,左面掛著個帆布包,右面掛著水壺和一個郵鈴。
“你的信!”看到他出來,郵遞員拿出印泥盒,“是掛號的,你按個手印。”
信封是標準的牛皮紙公務信封,右下角印著“文化科學省考試院”的紅色宋體字。他的心怦怦亂跳,不用說這是考試結果通知了。
他按了手印,接過信,道了聲謝,沒當場拆,而是揣進了懷里。
“怎么?是成績出來了?!”爹關切地問道。
“應該是。”譚雙喜摸出信封,拆開封口。里面就一張紙,是鉛印的格式文件,只在空白處用鋼筆填了信息。他快速掃過那些字:“譚雙喜……乙等學力統一考試……成績合格……特發此證……”
下面蓋著文化科學省同等學力考試委員會的公章。
“過了?”爹放下手里的漁網。
“過了!過了!”譚雙喜雙手微微顫抖,雖說自己出考場的時候就覺得把握很大,但是多少有些惴惴。
他把那張紙遞給爹。爹不識字,但認得公章,接過去仔細看了看,手有些抖。娘從廚房里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啥事?”
“雙喜考試過了。”爹說,聲音有點啞。
娘“哎呀”一聲,眼圈立刻就紅了,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只是撩起圍裙擦眼睛。
“這是大喜事,”爹把證書遞還給譚雙喜,“晚上得讓你娘做幾個好菜,再把幾個親戚朋友都叫來好好喝一頓……”
“爹,娘,”譚雙喜壓低聲音,“這事先別往外說。”
爹娘都愣了。
“為啥?”娘不解,“這是光宗耀祖的事,咋不能說?”
譚雙喜把證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成績是過了,可候補軍官的申請還沒辦。部隊里規矩多,事情沒落定前,太張揚了不好。”
爹沉吟片刻,點點頭:“你說得對。槍打出頭鳥,咱低調點。”又對娘說:“聽見沒?先別說。”
娘雖然不太明白,但也應下了:“好好,不說。那娘晚上給你做你愛吃的咸魚蒸肉餅。”
“嗯。”譚雙喜應著,心里卻已有了別的打算。
第二天一早,他換上一身干凈的常服,跟爹娘說去馬裊堡辦點事,便出了門。
他沒有去營部找文書打聽怎么申請候補軍官的事。而是上了通勤火車,往新盈鎮去。
沒費多大的力氣,他就打聽到了馬上士家的漁業公司所在地――不在鎮上,是港口附近的一個村子。
譚雙喜一路問人,找到了“聯合漁業有限公司”。公司就坐落在一座漁港旁――聽給他指路的人說,漁港和旁邊的土地已經被公司買了下來。
向門口的請愿警說明了來意,他穿過一道簡易的木柵門,眼前豁然展開的景象讓他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碼頭上已經是一片繁忙。兩條漆成藍白兩色的澳式漁船并排停靠在石砌的泊位上。單論船體尺寸并不比傳統的大型拖風漁船大多少,卻引人注目設有煙囪——這是安裝了蒸汽輔助動力的新式漁船,能在無風或逆風時依然保持航速。
漁工們正從船艙里抬出一筐筐漁獲。不是譚雙喜熟悉的竹筐,而是刷了桐油的木箱,箱體上烙印著“馬氏漁業”四個字。箱蓋一開,白色的寒氣就涌出來——里面鋪著厚厚的碎冰,冰層間整齊碼放著各種海魚。
碼頭地面鋪著青石板,被海水打得濕漉漉的。兩架蒸汽驅動的吊臂正“呼哧呼哧”地運轉著,將裝滿漁獲的木箱從船艙直接吊到平板車上。平板車沿著鋪設好的輕軌滑向碼頭后方的貨棧,整個過程井然有序,幾乎不用人力搬運。
貨棧是棟新建的磚瓦大屋,門楣上掛著“聯合漁業有限公司收購站”的木牌。敞開的門洞里,能看見里面堆滿了同樣的木箱。幾個穿藍色工裝的人正忙著驗貨、過磅、記賬。譚雙喜注意到他們手里拿的不是傳統的賬本,而是一種夾著復寫紙的表格——一式三聯,撕下一聯給漁工,一聯留底,一聯送財務。
最讓譚雙喜驚訝的是貨棧旁的加工廠。那是棟更大的建筑,紅磚墻上開著成排的高窗,屋頂豎著三根鐵皮煙囪,此刻正冒著淡淡的煙。還沒走近,就聞到一股混合著海腥、蒸汽和木柴燃燒的復雜氣味。
加工廠大門敞開著,能看見里面的情形。左側是一排水泥砌的水池,收購來的魚被倒在池子里用冰塊保險;中間是處理區,穿著油布圍裙、戴著袖套的工人正麻利地刮鱗、去內臟、清洗;右側則是一條傳送帶,處理好的魚被送到下一個工序。
他來不及多看,裝著漁獲和冰塊的手推車便吆喝著從他身邊擦身而過,機器的轟鳴聲,工頭的叫罵,工人的號子……都在提醒他這里是熱火朝天的工廠,不是久留之地。他趕緊避開人群,往辦公處走去。
漁業公司辦公處是一座兩層小樓,門口掛著的顯眼的木牌子。譚雙喜剛到門口就看到馬上士正和幾個人在院子里說話,手里拿著圖紙。
雖然他還穿著舊制服,可是整個人的氣質卻已經完全不同。
看見譚雙喜,馬上士眼睛一亮,跟旁邊人交代了幾句便迎上來:“譚老弟!稀客啊!怎么找到這兒來了?”
“一路打聽來。”譚雙喜笑笑,“老馬,方便說幾句話嗎?”
“方便,當然方便。”馬上士攬著他的肩往屋里走,“走,上我辦公室聊。”
辦公室不大收拾得整整齊齊,墻壁刷的雪白。一眼看去,有點像連部的辦公室。墻上掛著海圖,書架上擺著《漁業管理條例》、《海洋管理條理》、《公司組織條例》之類的政策書籍。一組藤編沙發和茶幾,茶幾上還有沒來得及收拾的茶盞和煙灰缸。靠窗放著一張圣船牌辦公桌,桌子上還擺了一條漁船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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