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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高啟明 第一百零六節 同等學力考試(一)
清晨的炊煙在場外村的瓦房間裊裊升起。譚雙喜推開房門,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咸味的海風空氣。休假的第三個月,他已經習慣了這種不用聽著軍號起床的日子。
“雙喜,這么早起來做甚?”母親正在院子里喂雞,見他出來,笑著打招呼,“不再多睡會兒?難得休假。”
“習慣了,到點就醒。”譚雙喜笑著回應,從水缸里打了一盆水,開始洗漱。
他家在村子東頭,是這幾年爹娘用他寄回來的軍餉新修的三間瓦房,白墻黑瓦,圍著速生樹木做的籬笆。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齊利落。雙慶在修鹽筐,爹坐在院子里竹椅上收拾挑鹽的杠棒和麻繩。他家雖不是灶戶,但是距離鹽場近,曬鹽旺季的時候都會去打零工。
“今天考試?”爹抬起頭,手里的活沒停,“東西都帶齊了沒?”
“帶齊了。”譚雙喜用毛巾擦著臉,“早飯不吃了,早點去早點到。路上買個早點吃。”
“急什么?”娘去廚房里打了個轉出來,手里端著個粗陶碗,“路上能買什么好東西吃?又是烤紅薯!吃了泛酸,試可費腦子了。我做了米粉,你先吃。餓了還考什么試?”
譚雙喜拗不過她,笑了笑坐下來吃早飯了。米粉上不但澆了醬,下面還窩了一個雞蛋。他知道這是母親的心意,心里一熱,也不多說,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
“中午的飯我給你預備的是米餅和煮雞蛋,你要記得吃。渴了就去買個汽水喝,別盡喝涼茶――又不是喝不起……”
母親絮絮叨叨的囑咐著,譚雙喜接過還溫熱的米餅,用油紙包好塞進軍用挎包。挎包是部隊發的,用了好幾年,邊角都磨白了,但洗得干干凈凈。
“汽水甜滋滋的膩味,還是涼茶喝著爽口!”譚雙喜抹了抹嘴,看到父親還在拾掇家伙,忍不住說:“爹,這挑鹽的活就別去了。一個鹽擔就二百斤,一天挑幾十擔,把腰也壓壞了……”
“好歹也是錢。”父親仔細檢查著杠棒上的麻繩,“挑十幾天的鹽擔,也能掙幾塊錢回來。能多掙一個就多掙一個,要用錢的地方多了。”
看到譚雙喜又要勸,他爹擺了擺手:“你弟的親事如今定下了。如今彩禮是給了,可是新媳婦過門得給雙慶拾掇間房出來――再說,還有你呢!”
前幾天,他兄弟譚雙慶已經和侯百花正式定了親。雖說彩禮錢六十塊是他出的,但是家里的經濟情況依舊是緊巴巴的――這些年家里租地買地擴大生產花了不少錢,而且他家的勞動力并不富裕,地多了還得雇短工,人力成本也不少。
譚雙喜還想再勸,外頭傳來了喊聲。
“譚哥!”
來得是菜旺:“聽說你今天考試?加油啊!考過了就是軍官了!”
“借你吉言。”譚雙喜笑道,看見他也帶著杠棒和麻繩,“你也去挑鹽?”
“對,最近鹽場活多,地里正好又不忙,去挑幾天掙幾個錢花。”
譚雙喜輕輕捶了他一拳:“別覺得自個年輕太出力,身子要保重。”
“放心,我知道!我還要討老婆呢!”菜旺的精氣神比休假回來剛看到他的時候好多了,“譚哥,你要真當了軍官,咱們村可就有面子了!”
譚雙喜趕緊擺手:“八字沒一撇的事,先考試再說。”
目送菜旺走遠,他換上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常服,最后檢查了一遍要帶的文具,
“好好考。”爹拍拍他的肩,“咱家祖上都是種地曬鹽的,沒出過讀書人。你能認字寫字,還能考試,已經是光宗耀祖了。考過了當然好,考不過也沒事。當不上軍官退伍回來種地,一樣成家立業!”
娘在一旁抹眼淚:“就是,平安最重要。你在外頭打仗這兩年,娘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說這些干啥,”爹瞪了娘一眼,“雙喜是去考試,又不是去打仗。”
譚雙喜心里發酸,點點頭,背起挎包出了門。
村道是碎石鋪的,還算平整。沿途不少人家已經起來了,做早飯的,喂牲口的,預備下地的。見到譚雙喜都笑著打招呼。
“雙喜,考試去啊?”
“好好考!”
“咱們村就指望你出息了!”
“雙喜,聽說是元老院親自出的題?”
“考試難不難?”
“要是考過了,是不是就能當首長了?”
譚雙喜哭笑不得:“就是普通文化考試,考讀寫算,再加點常識。考過了能申請候補軍官,離首長還遠著呢。”
從村里到城鐵站有三里多地,譚雙喜走得快,小半個時辰就到了。站臺上已經等了不少人,大多是去百仞做工或辦事的。
城鐵進站了。蒸汽機車頭噴著白氣,哐當哐當地停下來。譚雙喜隨著人流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座位。
車開了,窗外的風景向后掠去。稻田、鹽田、漁村、工廠的煙囪……臨高這幾年的變化,譚雙喜都看在眼里。他想起剛來的時候,這里還是一片荒涼,百姓窮得吃不飽飯。現在,家家戶戶有余糧,孩子能上學,老人有醫看,這日子,是實實在在好起來了。
一個多小時的車程,百仞鎮到了。譚雙喜下了車,隨著人流走出車站。補習班離車站不遠,走路一刻鐘就到。
他到得早,教室里只來了幾個人。譚雙喜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從挎包里掏出課本,做最后的復習。窗外能看到文瀾河,河水在晨光中泛著金波,對岸的工廠區煙囪已經開始冒煙。
“雙喜,這么早?”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譚雙喜抬頭,看見補習班的同學李成剛提著個布包走進來。李成剛在工廠里工作,比他大七八歲,別看年紀相差挺大,兩人倒是很說得來,在補習班里關系最好。
他在工廠里當技工,想更上一層樓,明年參加技師培訓――偏偏參加技師培訓的門檻就是甲等學力。這下可把他給難壞了,硬著頭皮來上學。年齡大,又要忙著上班和家庭,學起來自然吃力。
“睡不著,干脆早點過來再看看。”譚雙喜合上書,笑著招呼道。
李成剛在他旁邊坐下,從布包里掏出個咸菜燒餅:“給,我路上買的。”
“我怎么好吃你的燒餅。”他趕緊擺手,“早飯我吃過了,你在廠里上班,消耗大,還是留著一會再吃罷。”
別看只是平平無奇的咸菜燒餅,但是要用面粉,本地產量很少,都要從大陸上運來,價格不菲,在臨高算是“珍貴的食材”。
“你幫我再說說一元二次方程式,到現在我還是沒搞明白。你這幾個月比誰都用功,肯定沒問題。”
“要真這樣就好了,昨晚上把數學應用題又過了一遍,總覺得心里沒底。”譚雙喜實話實說。
“唉,你都這么說,我就更沒底了……”李成剛唉聲嘆氣,“看來這技工又得等等了。”
“別灰心嘛。考試不會考太難的,”譚雙喜安慰道,“教員不是說過了嗎,乙等文憑主要考基礎讀寫算,再加點常識和時事。來,我幫你先說說方程式。”
話雖這么說,譚雙喜心里其實也沒底。這三個月來,他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起床,先復習一個時辰,然后趕馬車去補習班。上午學語文數學,下午學常識和時事,晚上回來還要做作業,常常熬到深夜。同村的年輕人都笑他“比打仗還拼命”,他只是笑笑不說話。
當上軍官不僅是個人前途,也是責任。李安澤犧牲前塞給他的那本《指揮官素養的養成》,他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每一頁都寫滿了批注。書里說,一個合格的軍官不僅要有膽識和經驗,更要有知識和眼界。打了五年仗,尸山血海里爬出來,膽識和經驗他不缺,缺的就是這知識和眼界。
要說“拼命”,他在補習班里只能算是最拼的之一。有些人就租在培訓學校附近的廉價旅館里,晚上就著路燈看書做作業。吃飯只吃最快捷的食物。除了睡覺上廁所,沒有一分鐘浪費。
之所以這么拼,是因為甲等學力是六個月才考試一次,機會難得。等于他來說更是如此。
學員們陸續到齊了。補習班的王教員夾著皮包走進教室,他要抓緊最后的半天給大家講解題目
這位王教員年紀五十多,一開口就是之乎者也的酸氣。和他身上的干部服一點也不搭。可是他講起課來卻能深入簡出,三兩下就能說得明明白白的。
王教員在講臺后站定,清了清嗓子,打開那本邊角磨白的教案。他講話帶著明顯的舊文人腔調,內容卻出奇地實用。
“諸位且聽,這甲等文憑考試,首重務實。”他拿起一支粉筆,在黑板上寫下“應用題”三字,“什么叫實務?那就是解決現實問題的能力。這也是你們和高小教育的最大不同。我們上高小的課程,講得是‘理’,主講‘為什么’;而你們學習的重點是‘怎么做’。考試的時候解題作文要時刻記得這一點!”
他頓了頓,見眾人恍然,繼續道:“我來舉個例子:前年文綜政論卷中‘論馬裊鹽務改革’那道題。題眼是‘改革’。何謂改革?非是推倒重來,乃‘改其弊,革其舊’也。”他在黑板上寫下“弊”“舊”二字,圈了起來,“元老院改鹽政,非是廢鹽場,乃改其盤剝之弊,革其舊時之法。如何改?為何改?具體舉措解決的是什么問題,為什么能解決問題?你等答題時,須得緊扣此要義。”
王教員舉例的時候歷年真題信手拈來,剖析精細入微。說起來又是環環相扣,條理分明。譚雙喜只恨少長了兩只耳朵,不能盡數記下。
有學員舉手:“老師,那作文……”
“作文更須務實。”王教員放下粉筆,雙手撐在講臺上,“莫要空談大義。你等或行伍出身,或務農做工,便寫親眼所見、親手所為。寫澄邁如何從荒灘變良田,寫剿匪如何救民于水火——真事真情實干實務遠勝空話連篇。”
他環視教室,目光落在譚雙喜身上:“譚生,你從軍五年,可曾想過為何而戰?”
譚雙喜一怔,起身答道:“為保家鄉安寧。”
“此便是好文章。”王教員點頭,“從自家說起,由小及大,由近及遠。元老院常說‘為人民服務’,這‘人民’二字,便是你自己、爹娘、鄉親、戰友。懂了么?”
接著他又圍繞考試答題,逐一講解。又留出時間答疑。一上午的時光飛逝而過,轉眼窗外傳來下課的鐘聲。王教員合上教案,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下午考試,但求無愧于心。你等能坐于此,已強過世間多少人了。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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