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八章 “北方之敵已不足慮,吾無憂矣”

嫡明 第五百七十八章 “北方之敵已不足慮,吾無憂矣”

朱寅深思熟慮之后，還是決定采納秦良玉的意見。

保住如今的勝利果實，見好就收！

他的確創造了一個軍事奇跡，用瞞天過海的迂回戰術，攻下敵國京都，俘虜敵國君主，絕對有資格成為世界軍事史的成功案例。

可是敵軍主力損失不大，北方兩路莫臥兒大軍，加起來還有二十五萬！

而鄭國望和李如松的明軍，再加幾萬不完全可靠的部族仆從軍，合起來也只有十八萬。

兵力上，鄭國望、李如松處于明顯的弱勢。

鄭國望、李如松的大軍，只能應付北方的兩路莫臥兒大軍，根本無暇抽調兵馬南下支援自己。

自己手中雖然有莫臥兒皇帝及其百官、將領家屬，又掌握了王廷國庫的金山銀海，可賈漢吉爾和穆拉德等皇子，怎么可能就范？

他們若不是孝子，自然不會管父皇的死活，也不會顧忌京城家眷的性命。

王妃死了再娶，兒子死了再生，他們怕個屁啊。

他們若是孝子，那就更不能投降。因為阿克巴不希望兩個兒子因為自己而投降。即便為了其父的意愿，他們也不能降。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們想投降，他們的部下、盟友也不答應。

勢比人強！

就像當初的瓦刺太師也先，帶著堡宗兵臨北京城下，最后損失慘重也不能逼大明投降。

那么，最后還是要靠硬實力，而不是靠他俘虜了莫臥兒皇帝。

三國時期，袁紹死了，冀州無主。曹操是怎么做的？

他撤軍回許都，留下袁譚、袁尚為了爭位而手足相殘，冀州集團四分五裂。

這難道不值得自己借鑒嗎？

賈漢吉爾是太子，麾下十幾萬大軍，從蔥嶺南下的十幾萬莫臥兒大軍，會師后肯定也會聽他的。

既有名分大義，實力又很強。

按理說，阿克巴被俘之后，他就是莫臥兒的新君。

可是他弟弟穆拉德，卻在德里搶先稱帝，還獲得了天竺諸王公、德于四汗國的支持。

穆拉德自己的兵馬不多，可是支持他的德干四汗國，天竺諸王公，各家聯合起來卻有三十萬大軍！

若是沒有明軍的壓力，兄弟二人必然兵戎相見。兩虎相爭，必有一傷！那么莫臥兒不但會分裂，實力也會繼續削弱。

可若是有明軍的壓力，兄弟二人必然南北聯手，那明軍就要面對整個天竺的反抗勢力。

就連阿薩姆國、喀爾廓國都會加入反明的陣營。誰也不想成為第二個緬甸，第二個葉爾羌。

這幾年，因為朱帥鋅在西域的舉措和自己在緬甸的舉措，明軍在諸天竺的名聲不好，信譽也不怎么樣。

天竺諸侯對明軍的壞印象，一半是朱帥鋅造成的，一半是自己造成的。所以他們寧愿維持莫臥兒這個異族政權，也不愿意接受大明的友誼。

在這里，除了吐蕃人會支持大明，其他任何勢力都會是大明的敵人。

以大明遠征軍如今的實力，能征服聯合起來的天竺諸侯嗎？

很難。

容錯率極低，根本敗不起！

見好就收的撤軍，才是最上策。問題在于，如何撤軍，以什么樣的結果撤軍。

喀布爾省、旁遮普省、喀什米爾省這三塊勝利果實，必須要保住，吃下去的肉，不能吐出來！

吐蕃人是華人，三個吐蕃人的小國必須受到大明的保護，莫臥兒無權干涉。

最好以簽訂條約的方式，名正言順的達到目的。

朱寅主意已定，當下拍板道：「還是見好就收，撤軍回國吧。出征九個月了，將士們遠征辛苦，思鄉心切，軍器、火藥也需要更新補充。我軍兵少，又在異國打仗，日久恐有閃失。」

麻貴等人不禁有點失望。這敵國京城都打下來了，敵國君臣、將領家眷都被俘虜，莫國王廷被一鍋端了，為何不能挾天子以令諸侯，乘勝南下再打下那中都德里？

這是多好的機會啊，何不冒險試試？

對軍功的貪婪，讓他們根本不去考慮風險。

秦良玉卻是暗贊一聲，說道：「元帥所言極是。那就見好就收，撤軍回國。可如何保住戰果，卻是值得商榷。元帥應該已有良策吧？」

朱寅沉吟著說道：「倒也說不上是良策。我打算以大明的名義居中斡旋，調停賈漢吉爾和穆拉德兄弟。」

「賈漢吉爾在中都德里繼位，穆拉德在南都阿格拉繼承，兄弟二人共治莫臥兒，都是蘇丹。」

「大明可以釋放他們及其部將的家眷。但是他們的父皇，可以去大明做客，大明以外國君主之禮待之，飲食用度絕不怠慢。」

「大明的底線是，薩特萊杰河之東的疆域，包括北都拉合爾城都在內的三省之地，都割讓給大明。」

什么？調停兩個皇子，二主并立？

「賈漢吉爾肯定不會答應。」秦良玉笑道，「他本來就是太子，實力又很強，他不會接受這種條件。」

「至於穆拉德，倒是有可能答應。他這個帝位，本來就不合法。」

「賈漢吉爾當然不會答應。」朱寅冷笑道，「他是太子嘛，又有兵馬在手。

就算他父皇下旨給他，他也當放屁。」

「可如果賈漢吉爾大敗一次，實力被削弱呢？他還會不答應嗎？」

秦良玉明白了，「元帥的意思是，要擊敗賈漢吉爾一次，削弱他的實力，讓他知道大明的厲害，逼迫他同意？」

朱寅點頭道：「只能如此。此人不栽一個跟頭，是不會服軟的。我們雖然拿下了拉合爾，俘虜了他的父皇，可在他看來就是偷襲使詐，陰謀詭計，不是真正的實力。」

「他至今都沒有大敗一次，實力還很強，怎么可能服氣？」

曹文詔皺眉道：「可是，我軍如今必須占據拉合爾，不能北上支援魯國公，又怎么能擊敗賈漢吉爾？」

諸將也感到很棘手。

明軍在此只有幾萬兵馬，一旦北上支援鄭國望，等于放棄了旁遮普省、喀什米爾省。

這當然不行。

可要是不北上支援鄭國望，又很難打敗賈漢吉爾。

兩難。

還是兵力不敷使用。

朱寅卻是笑道：「我軍當然不能北上，我軍一走，敵人就會收復失地。但我還是相信，我軍能打敗賈漢吉爾。說不定——」

朱寅說到這里神色期待，「說不上賈漢吉爾，已經被魯國公打敗了。魯國公如果在北方大勝一次，我就能逼迫賈漢吉爾議和！」

諸將聞言，都有點不信。

北方兩路敵軍，加起來二十五萬精銳，是莫臥兒國的主力大軍。鄭國望等人保住喀布爾和開伯爾山口就不錯了，還能反過來打敗賈漢吉爾？

「我們先等等。」朱寅也不敢肯定，「先控制住旁遮普省和喀什米爾省，鎮壓反明的王公，再守住薩特萊杰河。」

「皇家牧場的幾萬匹戰馬，也要看好。」

「莫臥兒王廷的金銀財寶，全部登記造冊，封存。

朱寅說到這里，諸將都情不自禁的露出笑容。

這一次攻下敵國王京，真是發了天大的橫財。

莫臥兒的國庫和皇家寶庫，兩大庫加起來居然有一億兩千多萬盧比（銀幣），折合白銀一億兩！

這還不算，還有高達六百萬的金盧布（金幣），折合黃金二百萬兩！

莫臥兒國真是太有錢了。

以前的大明國庫和內帑與其相比，不要太窮。

朱寅卻是知道，天竺這塊地盛產金銀。后世據說莫臥兒帝國時期的黃金存世量，人均達到五十克！遠勝大明的人均黃金儲備。

金銀雖然多，可購買力卻不如大明，差了將近一半。

這么多金銀，朱寅根本沒有什么感覺。在他眼里，金銀不是真正的財富。

運回這么多金銀需要八千輛馬車，可謂浩浩蕩蕩！

這是一個很大的負擔。若是不能逼迫敵軍簽訂和平協議，光是運回這些金銀，就是一個難題。

大軍帶著八千輛運載金銀的馬車，行軍困難會大大增加，風險也會大增。

所以，朱寅還想和敵人做一個交易：將白銀全部兌換為黃金。這樣的話，就只需要一千輛馬車。

當然，他愿意付出最多百分之五的兌換費。

接下來兩天，明軍以王廷的名義，派兵接受拉合爾附近的牧場、火器廠、鑄幣廠、稅關、關隘——

還派兵在薩特萊杰河北岸巡邏，防止南方的敵軍渡河。

除此之外，朱寅還派人四處送信給南方有實力的諸侯，言明大明這次遠征天竺，只是為了懲罰莫臥兒之前組建聯軍侵犯大明西疆。

如今懲戒已畢，大明天兵無意滅亡莫臥兒國，無意傷害莫臥兒臣民，更無意揮師南下，望爾等莫要再和大明擅動刀兵，以免干戈不止。

雖然意思的確是不想再打，可那語氣一點不弱，勝利者的姿態還是拿捏的死死的。

好處我要，面子我也要。你們都給了，我才會撤軍。

至于你們會不會接受大明的友誼，隨便。

隱隱還有一丟丟勿謂言之不預」的成語警告，只是沒有明說罷了。

除了這些，朱寅還假惺惺的在城中施粥賑濟，還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的宴請王廷的百官貴族。

這些人戰戰兢兢的來到被朱寅占據的皇宮赴宴，雖然地方熟悉，卻已經物是人非了。

皇宮還是皇宮，主人卻不再是主人。

可他們不敢不來，也只能配合著大明攝政王，演著和睦相處的鬧劇。

明軍收買的天竺人，到處宣揚大明是天朝上國，明軍是仁義之師，威武慈悲，朱寅是濕婆化身，世界救星——

為了表示友好，朱寅并沒有動穆教和印度教，擺出一切照舊的樣子。

甚至，他還裝模作樣的去穆教大寺和印度教大寺去了一趟，傳遞出開明寬容的宗教態度。

可是明軍諸將卻都是知道，以皇太叔的做派，一旦大明在這里站穩腳跟，到時一定會打壓穆教和印度教，扶持儒家和道家。

朱帥鋅在西域搞得那一套，皇太叔肯定會在天竺搞起來。

二南方的情報一個個傳來。

穆拉德的支持者，雖然為了反明團結在一起，可是他們卻為了是否北上收復拉合爾，產生了分歧。

穆拉德的嫡系勢力是穆教國族，一致要求北伐，打過薩特萊杰河，收復北都拉合爾，收復旁遮普省、喀布爾省、喀什米爾省。

可是印度王公們卻反對北伐，他們一方面明確表示反明、抗明，可一方面也不想收復三省。他們只想抵擋明軍南下。

只要明軍不繼續南下，他們不想和明軍死磕。

為何？

因為被明軍攻占的北方三省，是「國族」的大本營，也是穆教勢力遠超印度教的區域。

若是收復了三省，對印度教的地位有害無利。

還有就是，若是要收復三省，就必須要和明軍死戰。他們印度教徒，出兵出錢幫「穆教國族」奪回失地，和明軍死磕，那不是傻嗎？

相反，若是丟了穆教占優勢的三省地盤，印度教在莫臥兒國的地位就會有所恢復，這對他們這些「本土曼薩卜」而言，難道不是好事嗎？

兩派意見相持不下。可聯軍的兵力又是印度諸侯占優，穆拉德的嫡系兵馬只占少數，這位自立的新君也就不得不妥協，無法北伐了。

印度王公也做出妥協。他們表示，一旦明軍撤出旁遮普省，那就北上收復失地。但明軍一日不北撤，就一日不能渡過薩特萊杰河冒險。

于是聯軍空有幾十萬人馬，卻只守不攻。

穆拉德本人，此時也得知朱寅無意繼續南下，他最擔心的人就從朱寅變成了自己的哥哥，賈漢吉爾。

既然朱寅不再圖謀德里，明軍就不再是最大的敵人。那么最大的敵人是誰？

賈漢吉爾。

朱寅收到這些情報喜憂參半。

喜的是南方聯軍看似聲勢浩大，但印度諸侯掣肘，不愿意北伐收復失地。這就是蠶食吞并、分化瓦解的好機會。

憂的是，自己眼下必須釘在拉合爾，明軍不能北撤。

那么，影響局勢的關鍵，只能在北方了。

每時每刻，他都在等待北方的消息。他做夢都是鄭國望的好消息。

九月十七這天，朱寅終于再次收到了來自北方的軍情。

朱寅患得患失、忐忑不安的接過情報，在看到情報的下一刻，就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

「好！好好好！」

「北方大勝，北方大勝啊！」

他對諸將晃著手中的軍報，容光煥發。

「九月初十，魯國公鄭國望在賈拉拉巴德，大破會師的兩路莫臥兒大軍，斬首兩萬七千余級，俘虜一萬兩千余人，敵軍損失慘重。從蔥嶺南下的莫臥兒軍主將，都被李如松斬殺！」

「北方之敵已不足慮，吾無憂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