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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五章 道士下山

作者:癡人陳  分類: 歷史 | 兩晉隋唐 | 癡人陳 | 創業在晚唐 | 更多標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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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業在晚唐 第八百二十五章 道士下山

這三具人皮草是掛在帳門左側的木架上,用竹竿撐著,這會在二月的春風中,輕輕晃動。

搖頭晃腿!

因為時間長,皮草已經乾癟發黑了,倒是依稀能看出人形。

而且能看出手藝非常好,從頭顱、四肢、軀干,幾乎是一整個扒下來,此刻被草充著,甚至還能看出五官的輪廓來。

不過倒是有些地方還是破破爛爛的,顯然是生前受過鞭打、烙鐵一類的酷刑,已經連皮都沒了。此刻,這三副皮草被特意擺成三個姿勢,一個是仰頭張嘴,似在哀嚎,一個跪倒在地,似在求饒,還有一個大大地展開一個人字,認命伏首。

這會在春風吹拂下,這些皮草簌簌作響,似在囈語。

楊師厚僵住了。

他第一反應是,誰犯了滔天大罪,被李罕之剝皮示眾?

在軍中,類似這樣處罰的并不少見,李罕之性情暴虐,動輒剝皮抽筋,更有甚者,直接放入油鍋中煎炸李罕之以前是僧人,聽聞的就是十八阿鼻地獄,有刀、火、拔舌、油炸等刑法。

李罕之常言,地獄尚且如此,人世間豈無這等止惡揚善的好手段?

是的,李罕之真認為,這些是好東西!是佛陀的凈世之怒!

這方世界已經污濁不堪了,佛祖示下,讓他李罕之凈化世間一切貪、嗔、癡、慢、疑,消一切苦怨。所以楊師厚都準備將目光移開了,可下一秒,他愣住了,直直地看向了中間那具皮草的臉上。盡管皮膚干縮扭曲,但他還是認出來了,那是他的書記劉霖。

吉州劉氏三兄弟的長兄,那個溫文爾雅、精通吏事的讀書人,那個被他延攬、委以州事的劉霖。一瞬間,楊師厚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整個人魂都駭了出來!

他不敢信,緩緩轉著頭,看向左邊那具,又看向右邊那具。

一門三兄弟,一門三杰,全在這里。

為什麼?

他們做了什麼?貪污糧餉?勾結外敵?還是李罕之要對自己下手?

楊師厚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一個月前從吉州轉進袁州的時候,還見過三人,此刻他們就成了三具人皮草?

楊師厚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身上被荊條拉出的傷口再也不疼了。

何姻和李鐸也看到了皮草,二人倒是漫不經心,顯然對於這類東西也是見怪不怪了,只是二人忽然看見楊師厚這般失態,也在好奇。

楊帥這是咋了?怎麼和死了親兒子一樣。

就在這時,已經走到楊師厚身邊的李塘將臉湊了過來,露出一絲陰惻惻的笑。

他掃著楊師厚,又瞥了眼那三具皮草,最後譏諷道:

「呦,楊帥。」

「怎麼這副做派?連荊條都背來了?唱大戲呢?」

楊師厚想努力回話,可喉結滾動,卻發不出聲音。

李塘嗤笑一聲,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推了楊師厚一把:

「來了怎麼不進呢?大帥等你半天了。」

這一推力道不小,楊師厚踉蹌兩步,差點摔倒。

何煙和李鐸見狀,瞳孔驟縮,人都傻了!

李塘怎麼敢這樣對楊師厚?

楊師厚是什麼人?軍中僅次於李罕之的大帥。

甚至就連李罕之也要客客氣氣,稱一聲「老楊」。

而這李塘算什麼東西?縱然有點勇名,但論資歷、論戰功、論地位,給楊師厚提鞋都不配。可現在,他競敢當眾推操,言語譏諷,態度輕蔑至極。

這意味著什麼?

何綱和李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駭。

於是,兩人不約而同,齊齊往後退了一步,與楊師厚拉開了距離。

李塘將這一切看在眼里,譏諷冷哼。

他也不再看那邊失魂落魄的楊師厚,轉身掀開帳簾,側身讓開:

「楊帥,請吧。」

帳內一片昏暗,只有一盞油燈在角落搖曳,光影斑斑。

楊師厚站在帳外,下意識看了一眼何捆和李鐸,二人剛剛還說好的同舟共濟,這會卻是低下頭,避開了他的目光。

楊師厚抿著嘴,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挺直脊梁,盡管這樣荊條回拉得更疼,但他還是昂首挺胸,邁步,走進大帳。

帳簾在他身後落下,隔絕內外。

何綱和李鐸留在帳外,直到那李塘走了上來,輕笑道:

「二位渠帥,有上等席面在側帳,移步?」

兩人一抖,看著靠過來的牙兵,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帳內比想像中更暗。

油燈的光暈勉強照亮中央一片區域,四周隱在陰影里,影影綽綽坐著不少人,都看不清面目。牙帳內的空氣很渾濁,混合著汗味、酒氣,夾在一起,是那種發酵很深的味道。

楊師厚在昏暗中,適應了片刻,才看清正前方。

李罕之盤腿坐在胡床上,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支著膝蓋,托著下巴,正瞇眼看自己。

因為光線的原因,李罕之大部分的臉都埋在了黑暗里,只有臉頰一片有光。

在李罕之兩側,或坐或站著十幾個人,但因為光線的原因,楊師厚只認出了渠帥郭璆。

他們是很久的好友,戰場上互換過生死的兄弟,此刻竟也不敢給楊師厚一點眼色,即便現在是燈下黑。此時,楊師厚能感覺到,這些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種惡意和嘲諷,絲毫不掩飾。

自己何曾得罪過這麼多人了?就因為我希望軍隊能整肅軍紀?

其實一直以來,這些嫉恨的目光都在,只是那時候楊師厚永遠走在他們的前面,自然察覺不到。說到底,人不遭嫉是庸才,所以有才的,反而常死於刀斧。

黑暗中,李罕之開口了,聲音拖得長長的:

「呦……」

「這是我的江西王來了………」

「怎麼弄個唱大戲的樣子?嘖嘖,這背上血糊淋剌的,可叫我心疼。」

江西王。

那時候,李罕之具有吉州、撫州、饒州、信州四州,就曾半開玩笑地說過:

「老楊,如今江西已下,下一步就是湖南,等那時候,你做江西王,我做湖南王!也得二十年快活!夠了!」

實際上,正是因為李罕之這個玩笑話,才讓楊師厚將目光放在了湖南,誰成想,這也成了悲劇的開始。一聽這話,楊師厚「撲通」跪下,額頭觸地:

「末將楊師厚,參見大帥!」

「末將奉命圍攻南昌,歷時二十余日,未能克城,反損兵折將,更在梅嶺遇敵時,未敢出擊,不戰而退,致使軍心沮喪,大帥謀劃落空。」

「此皆末將之罪,罪該萬死!今日負荊請罪,任憑大帥處置!」

他一口氣說完,伏地不起。

帳內寂靜,只有油燈燈芯劈啪作響。

昏暗的帳內,李罕之沒說話,手捏著下巴,看著楊師厚的輪廓,在思考著。

許久,他才緩緩道:

「說完了?」

「南昌那邊具體怎麼回事?細細說來。」

楊師厚不敢擡頭,保持著跪姿,將南昌戰事從頭到尾敘述一遍。

如他如何預判保義軍援軍會來,如何又計劃圍點打援,如何在梅嶺設伏,等發現敵軍來的人數非常少時,又是如何思量的。

最後,他將自己選擇帶兵撤下來的考量也一一說了。

楊師厚講得很詳細,邏輯清晰,語氣誠懇,最後再次請罪:

「末將深知,不戰而退乃兵家大忌,更沮我軍士氣。」

「但當時情勢,若強行出擊,有百害而無一利!」

「彼為輕騎,殲之本就不易,而後方必有大軍跟進。一旦為敵騎牽制,反而錯過撤離的機會。」「末將是這麼想的,如今保義軍來襲,既是危,也是機!」

「彼輕兵而來,深入贛江,地情不熟,水土不服,我軍大半是江西土人,已得地利之便!」「末將撤下來,就是要帶著老軍與大帥合軍一處,到時候以逸待勞,與敵決戰於贛江之畔!」「勝則我軍奄有江西,敗則,我軍撤入湖南,總之,進退自如。」

「大帥,這就是末將的心意,可監日月,望大帥明察!」

說完,楊師厚又重重磕了個頭。

李罕之聽完,點了點頭:

「嗯,說得在理。你此番思量的確周全,不愧是我的老楊啊!」

楊師厚心中一松,以為有轉機。

可下一秒,李罕之話鋒一轉:

「但是啊,老楊,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請大帥示下。」

「你想保存實力,這沒錯。可你保存的是誰的實力?」

李罕之身子前傾,小眼睛瞇成一條縫,聚著光:

「是你的實力,還是我的實力?」

楊師厚一怔,莫名:

「哈?大帥何出此言?」

「這自然是大帥的實力啊。」

「是嗎?」

李罕之笑了,用手里的鐵骨朵,敲了敲案幾:

「可我聽說,你在吉州,搞了個小藩鎮啊。」

「文有劉霖、劉霖、劉霜三兄弟幫你打理州務,武有彭彥章一干人等,其中不少就是吉州本地武人吧!」

「如今你這吉州啊,是只知楊帥,不知李帥。

「我李罕之要吃點你吉州大米,還得先你楊大帥點頭,我才能吃到呀!」

「這我沒冤枉你吧!」

楊師厚渾身一震,猛地擡頭:

「大帥!此事不是這樣的!」

「還有·……」

李罕之打斷他:

「你跟湖南的閔勖,書信往來挺勤啊。」

「怎麼,是我李罕之對你不好嗎?我掏心掏肺給你,生怕你冷了、餓了。」

「以往一起玩女人,我都是讓你第一個上!」

「行,女人就不說了,就兵馬部曲吧,破得一城,都是你的營頭先補充,等你挑完了,我李罕之才挑!這我是一點怨氣沒有,因為你楊師厚能打呀!」

「整天都提著腦袋玩命,有今天沒明天的,有兵馬不補充給你,難道補充給其他廢物?」

從這里也看出,在場這些武人之所以如此嫉恨楊師厚,李罕之這種日常性的拉踩是要負主要責任的。如果說,說這些,李罕之都是語氣平緩,可到這里,他忽然就咆哮起來:

「我他媽的一塊餅要分一半給你,兩個州的基業也分一半給你,生怕你委屈了。」

「但你個狗驢卵子,就是這樣報答我的!」

「啊!就是這樣報答我的!」

李罕之怒不可遏,手里的鐵骨朵猛敲著案幾,木屑崩了一片。

楊師厚整個人都是懵的,但他嘴很快,連忙大聲解釋:

「絕無此事!」

「閔勖主動遣使問候,末將只是虛與委蛇,意在探聽湖南虛實,為我軍日後謀劃!」

「此事末將曾向大帥提過的!」

「提過?」

李罕之挑眉:

「我怎麼不記得?」

「去年十月,在撫州大營過冬時曾說過。」

「哦,想起來了。」

李罕之恍然:

「你是提過一嘴,說閔勖派人來了,但你不是把人家打發了嗎?」

「怎麼後面又來了,就不講了?意思就是這種事就和我通知一次就行?」

「再且說了,我問你,這軍中是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打湖南?這事我沒開口,你就忙活起來?意思,現在你說了算?」

楊師厚噎住了,無言以對。

的確,作為李罕之的部下,他是沒有任何權力參與外交的,更不用說私下謀劃全局戰略,連個招呼都不打。

但他不是想把事情做在前面嗎?

楊師厚只能說了一句:

「大帥,你要相信我,末將對大帥忠心耿耿,天地可監!」

可聽到這話後,李罕之失望了,一直搖頭,聳肩:

「你看你,老楊!你總是這樣,一遇到難回答的,就不說話了。」

而下一句,李罕之說了個戳楊師厚肺管子的話:

「你說你忠心耿耿,你說沒用,我說也沒用,你問問大夥,問問你忠心不!」

楊師厚連忙向好友郭璆,可後者低著頭,再看其他人,全都漠然。

楊師厚崩潰了,戟指著在場這些人:

「說話呀!我楊師厚對大帥的忠心,你們看不到嗎?」

眾人沉默,忽然有個聲音響起,在譏諷:

「忠心?你楊大帥可太忠了!當日在宣州,你在前頭跑,大帥在後頭追,哪有你跑的快啊!」聽到這話,楊師厚暴怒,指著黑暗處發聲人:

「放你他娘的屁!老子是在開路!」

「李托佛,你個狗奴!當日你像條狗一樣來投奔我們,是我對大帥說,你有勇力,在鄭漢章手下干得不錯,這才收留你!」

「你就這樣報答老子?」

於是,黑暗中沒人再說話了。

李罕之喊了聲:

「夠了!」

「你忠心,你忠心怎麼沒一個人給你說話?你忠心,怎麼我耳邊聽到的都是你如何如何桀驁?你忠心,偏就你一人忠心,其他都不忠!」

「我李罕之眼睛不行,看錯,在場這麼多人,眼睛都不行?」

一連串質問,像重錘砸在楊師厚心上。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法辯解,自己為李罕之費心費力,把人都得罪光了,然後你問咱,為何沒人替自己說話?

人不能這樣啊!

但那邊,李罕之已經靠了回去,揮了揮手:

「看來你也是無話可說了。」

「拖下去,砍了。」

兩個字,就是這麼輕飄飄。

之前有多愛,現在就有多恨!說好的生死與共呢!

甚至,當這兩個字一出時,帳內眾人也呼吸一滯。

想楊師厚死是一回事,真看到,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帳外,光線照進來,兩名牙兵應聲入內,一左一右架住楊師厚胳膊,就要往外拖。

楊師厚沒有掙紮,只是死死盯著李罕之。

從在光州第一次見面,兩人再沒分開過,跟王仙芝,跟黃巢,跟高駢,從中原到鄂岳,從淮南到宣歙,一路風雨刀劍都走過來了。

現在在江西只是小有基業,就要因為這樣的原因,殺自己!

楊師厚就這樣被拽著,直到牙兵要將楊師厚拖出帳外時,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大帥,且慢。」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角落站起一人,身著青色道袍,頭戴木冠,面相尋常,但皮膚倒是少見的白皙,在昏暗的帳內,都泛著玉光。

此人正是饒州道士陳允升。

其人是出自饒州南邊信州龍虎山的法脈,為火居道士一系,學得勘輿、風角雜學,能娶妻生子,所以也世代為龍虎山外道。

聽這人插話,李罕之皺眉:

「陳道士有何高見?」

陳允升走到帳中,對李罕之稽首一禮,緩緩道:

「貧道方才聽楊帥陳述,又觀大帥之意,心有感觸,故冒昧進言。」

「說。」

「昔春秋時,晉楚爭霸,城濮一戰,晉師大勝,獲楚軍糧秣,三日不盡。」

「然晉文公仍面有憂色,左右問:「有喜而憂,如有憂而喜乎?』。」

「晉文公曰:「得臣猶在,憂未歇也。困獸猶斗,況國相乎?』。」

「及楚王殺令尹成得臣,晉文公乃喜,曰:「莫余毒也已!』。」

「此晉再勝而楚再敗,楚是以再世不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帳內眾人,最後落在李罕之臉上:

「大帥,昔日晉文公尚且曉得人才重於得失,打贏了不喜,在聽到楚王殺了自己肱股,大喜。」「而大帥神武天資,怎會不明白這里面的道理?只是貧道擔心,大帥忘了這點,是以出言提醒。」「如今,我軍已在南昌失了先機,若再殺肱股楊師厚,敵定喜極而泣!」

「而楊帥之能,全軍皆服,失了楊帥,我軍能與保義軍爭強幾時」

「至於楊帥是否忠於大帥,貧道不敢妄言,但貧道親見楊帥行軍時,尚手不釋卷,凡大帥所思所慮,無不憂心其間,但有一二下令,也不敢不盡其心。」

「如此肱股,愛護且不夠,奈何以一二誹謗流言,殺之?」

「至於此番梅嶺之退,非戰敗也,主力猶存,元氣未傷。」

「殺之,則自斷臂膀;留之,猶可御敵。望大帥三思。」

一番話,引經據典,條理分明。

帳內安靜下來。

李罕之瞇著眼,許久,他看向郭璆:

「郭帥,你覺得呢?」

郭璆是楊師厚的好友,這一點全軍都曉得,李罕之也曉得。

所以,當此刻李罕之專門問郭璆的意見,郭璆就曉得李罕之的態度了。

他連忙起身抱拳:

「大帥,陳道長所言甚是。」

「楊帥雖有失當之處,但罪不至死。如今保義軍壓境,正是用人之際,不如暫且羈押,以觀後效。」有了郭璆帶頭,其他將領也紛紛附和:

「是啊大帥,楊帥還是有功的……」

「先關起來,等打完仗再說。」

「殺了可惜,留著還能打仗。」

李罕之聽著,臉上漸漸露出笑容,他擺擺手,示意牙兵放開楊師厚。

「既然大家都這麼說,那就先押入檻車,嚴加看管。」

「等破了保義軍,再行發落。」

楊師厚被松開,癱坐在地,混著塵土,狼狽不堪。

他擡頭看向李罕之,又看向陳允升,最後目光掃過帳內眾人,心中一片冰涼。

楊師厚的腦子混亂。

他現在都不敢確定,這是一場演好奪他兵權的戲,還是陳允升這個道士真說服了李罕之。

但他知道,自此以後,他不再是李罕之的兄弟了。

片刻後,牙兵上前,給楊師厚套上枷鎖,拖出大帳。

帳簾落下前,楊師厚最後看了一眼李罕之。

那張胖臉上,小小的眼睛瞇成縫。

夜幕降臨,豐城內外燈火零星。

李罕之大營一角,一座簡陋的帳篷里,陳允升正跪坐在蒲團上,對著一盞油燈發呆。

帳簾掀開,一個老者走了進來,同樣身著道袍,但更顯陳舊,下擺沾滿泥污。

他就是陳允升的父親陳觀,他們一家都被李罕之從山里擄進軍中了。

「回來了?」

陳觀低聲問。

陳允升點頭,沒說話。

陳觀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將燈芯挑高了點,增加了亮光,順嘴問道:

「今日楊師厚入營,大帥把他拿了?我之前怎麼說著,這一次李罕之多半要和保義軍玩命,這個時候楊師厚這種不穩定的,肯定是要拿下的。」

陳觀見兒子不說話,問道:

「楊師厚呢?最後如何處置的?」

猶豫了下,陳允升將帳內情形說了一遍,包括自己如何為楊師厚求情,郭璆如何附和,最後求得楊師厚不死。

而那邊,陳觀在聽完後,臉色驟變。

他猛地站起身,抄起壓著蓆子角的桃木劍,就狠狠抽在陳允升肩上!

「糊涂!」

陳觀低吼,氣到臉都在變形:

「你糊涂啊!」

陳允升被打得一個趣趄,愕然擡頭:

「父親,我……」

「你什麼你!」

陳觀又是一劍抽過去:

「軍中那些賊將,哪一個不比你會察言觀色?哪一個不比你和李罕之親近?他們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裝聾作啞??「

「偏就你能耐,一被裹挾進軍的,膽敢言這等事!」

「你是想咱們一家都陪你死嗎!」

陳允升臉色煞白:

「可當日,我們一家能活命,也是靠楊師厚的一句話,不然我們早死了。」

這話把老道士陳觀說得一噎,他總不能說兒子知恩圖報是不對的吧!

哪會有做父親的如此教兒子壞。

可他越是噎著說不出話,就更要打,陳允升連忙躲閃。

桃木劍掃過,直接打落了陳允升頭上的木冠,連帶簪子也折斷。

陳允升披頭散發,跪在地上,顫聲道:

「父親,別打了,我錯了,那現在該怎辦?」

陳觀喘著粗氣,扔掉木劍,頹然坐下。

「怎麼辦?」

「李罕之主意太正,大敵當前,都敢猜忌大將,自毀長城。」

「現在楊師厚一倒,軍中還有第二個人能代替他嗎?」

「李罕之死期將近!」

說著,他又看向兒子,怒道:

「允升,我們一家被擄入軍中,本是無奈,原想著茍全性命,待機脫身。可你今天是出威風了,現在誰不曉得你陳允升啊!」

「父親不要再嘲笑兒子了,現在該如何?」

陳觀嘆了口氣:

「李罕之內部離心,外部強敵,敗亡只是時間問題。我們得早做打算。」

「如何打算?」

陳觀沉默片刻,忽然又撿起桃木劍,把兒子抽了一頓:

「我哪里曉得?你不是能耐嗎?給我好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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