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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1章 定海神針蘇澤

作者:肥鳥先行  分類: 歷史 | 兩宋元明 | 肥鳥先行 | 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 更多標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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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提式大明朝廷 第691章 定海神針蘇澤

小胖鈞聽完蘇澤對九廟之議的分析,連連點頭。

他隨即臉上露出憂色,聲音壓得更低:

「上次多虧了李醫令的「保心丸』。」

他說的是三日前那場險情。

春季天氣轉暖,隆慶皇帝自覺身體松快了些,又動了服丹的念頭。幾名方士被悄悄召入西苑,說是進獻「調和陰陽」的新丹方。

皇帝連著服了五日,自覺手腳溫熱,精神見好,竟在深夜召了兩位年輕嬪妃侍寢。

當夜子時,寢殿內突然傳出驚叫。

值守的司禮監太監馮保沖進去時,皇帝已面色青紫,一手緊抓胸口,另一手在空中虛抓,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

馮保一面命人急傳太醫,一面親自騎馬直奔東宮稟報。

太子趕到時,李時珍已先一步被侍衛用快馬從皇家醫學院接來。

殿內彌漫著刺鼻的丹藥氣味。

李時珍診脈後臉色凝重,從隨身藥箱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三粒朱紅色藥丸,用溫水化開,小心灌入皇帝口中。

那是尚在試藥階段的「保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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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皇帝喉間那口淤痰終於咳出,面色由紫轉白,呼吸漸漸平穩。

李時珍又施了一套針法,直到天將破曉,皇帝才真正脫離險境。

可人救回來了,身子卻垮得更厲害。

此前皇帝雖失語,尚能勉強握筆,批閱奏疏時還能寫些簡單的「準」「駁」「知道了」。

現在右手抖得厲害,寫出的字跡歪斜難辨,唯有馮保、高拱等常年看慣的幾人,才能連蒙帶猜讀懂七八分。

至於復雜的政務,已是完全無法處理。

小胖鈞看著父親躺在龍榻上那副模樣,心里像被什麼攥緊了。他轉向蘇澤,眼神里帶著最後一絲希冀:「蘇師傅,父皇這身子……真沒辦法了?」

蘇澤沉默片刻。

他三日前也去太醫院看過脈案。太醫令李時珍將厚厚一遝記錄推到他面前,語氣沉重:

「陛下龍體,實是數癥并發。心脈淤阻已有七年,肝氣郁結更久,腎水不足更是早年就有。這些年來,陛下不信太醫,偏信方士,各類丹藥服了不下三十種。所謂「丹毒』,早已深入臟腑。」

「若非陛下是萬金之軀,用藥用參不計成本,加上老夫行險用了新方,尋常人怕是……」李時珍沒說完,只搖了搖頭。

蘇澤心里明白,隆慶皇帝能撐到今天,已是比原時空多活了數年。

李時珍的醫術、太醫院不計代價的用藥、皇帝本人強烈的求生欲,三者缺一不可。

可人力終究有盡時。

他看著太子殷切的眼神,只能緩緩說道:

「殿下,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如今李院使已用新藥穩住心脈,太醫院也在試新的調理方子。」「為今之計,殿下當好孝子本分,每日問疾盡誠,便是對陛下最大的慰藉。」

他話鋒一轉:「至於朝政,當務之急是讓吏部盡快廷推,補全內閣。閣臣齊備,政務運轉順暢,陛下才能安心靜養。」

小胖鈞用力點頭,將蘇澤的話一字一句記在心里。他忽然又問:

「蘇師傅,禮部那事……內閣真能穩得住嗎?」

蘇澤看著他擔憂的眼神,語氣堅定:

「只要內閣團結,這些不過是跳梁小丑。」

從東宮出來,蘇澤剛走到文華殿外長廊,一名中書舍人已等候多時。

「蘇檢正,高閣老請您過去一趟。」

蘇澤心知是為秦鳴雷之事。他整了整官袍,隨著舍人往內閣值房走去。

高拱的公房在最里間。窗扉緊閉,桌上只點了一盞鯨油燈,光線昏黃。見蘇澤進來,高拱揮退左右,連貼身書吏也屏了出去。

房門合上,室內靜得能聽見燈芯爆開的細響。

高拱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秦鳴雷的上書,你怎麼看?」

他說「秦鳴雷」三個字時,語氣平淡,但蘇澤聽出了一絲壓抑的冷意。

這位師相平日里雖嚴厲,卻很少真正動怒。一旦動了殺心,反而會顯得異常平靜。

蘇澤知道,高拱最重程序規矩。

秦鳴雷是禮部尚書,議禮是其職分所在,哪怕心思再叵測,表面文章做得滴水不漏。

高拱再惱,也不可能直接抓人下獄。

蘇澤沉吟片刻,只吐出兩個字:

「南京。」

高拱擡起眼,目光里掠過一絲贊許。

「果然是南京。」他手指輕叩桌面,「先帝和今上太寬厚了。當年把這些礙眼的弄到南京養老,他們還不安分。秦鳴雷一回京師就出手,偏偏選在這個時候。」

蘇澤垂首不語。

秦鳴雷能回京擔任禮部尚書,本身就是朝局變動的結果。

數月前,蘇澤上疏奏請增補九卿,理由是「朝廷事務日繁,各部堂官年老或出缺,宜擇賢補充」。這本是尋常的人事調整建議,太子批了「準」,交吏部辦理。

吏部尚書楊思忠主持廷推,名單送到內閣時,高拱、張居正、趙貞吉三人都無異議。

秦鳴雷在南京禮部侍郎任上多年,資歷足夠,文名頗盛。

誰也沒想到,他上任第一疏就直指「天子九廟」。

而高拱所說的「這個時候」,正是趙貞吉致仕、內閣三巨頭平衡被打破的敏感時期。

自隆慶五年以來,內閣逐漸形成了一種微妙的三足格局:

高拱為首輔,總攬全局,主抓人事與改革;

張居正為次輔,分管財政,推行清丈田畝、一條鞭法;

趙貞吉為三輔,專司軍務,主持總參謀部改制與邊防整頓。

三人各有所長,又互相制衡。高拱與張居正理念不合,但在改革大方向上常能達成一致;高拱與趙貞吉學術上相通,都重實務;張居正與趙貞吉在軍費調度、邊防建設上合作密切。

這種三角關系雖時有摩擦,卻異常穩固。可趙貞吉一走,平衡瞬間傾斜。高拱與張居正之間的矛盾驟然凸顯,爭執的焦點便是趙貞吉留下的「軍務閣臣」之位。

高拱舉薦兵部尚書王崇古。

王崇古與高拱相交多年。當年王崇古任宣大總督時,就與在朝的高拱遙相呼應,力推「俺答封貢」。高拱看重王崇古的邊防經驗,更看重他「務實敢為」的作風。王崇古能坐上兵部尚書之位,本就是高拱一力推動的結果。

張居正則舉薦薊遼總督譚綸。

譚綸是當年東南抗倭的名將,胡宗憲的副手,戰功赫赫。調任薊遼後,整飭邊防、修筑工事,政績卓著張居正與譚綸在軍費調度、邊鎮建設上合作頗多,舉薦譚綸,既有公心,也有遏制高拱勢力擴張的私慮。

對張居正而言,只要不讓王崇古入閣,便是勝利。

秦鳴雷選在這時發難,正是看準了內閣裂隙。

一則高、張相爭,無暇他顧;二則趙貞吉剛走,新任軍務閣臣未定,內閣權威暫顯薄弱;三則隆慶皇帝病重,太子監國雖穩,終究少了天子最後的震懾。

高拱的聲音將蘇澤的思緒拉回:

「秦鳴雷這疏,表面議禮,實則攻心。他想挑起「大禮議』的舊帳,動搖今上這一脈的法統。」蘇澤點頭:「師相明監。當年世宗皇帝為興獻王爭廟號,鬧了十幾年。如今若將睿宗遷出太廟,等於否了嘉靖朝的「大禮議』。否了大禮議,陛下繼位的法理就會被人質疑。」

「他們不敢明說,但可以一步步來。」高拱冷笑,「先議「親盡則祧』,把睿宗列入待遷名單。朝議若通過,便成定例。過個一年半載,再有人舊事重提,順理成章就能把牌位請出去。到那時,再翻舊帳就容易多了。」

高拱忽然問:「太醫院那邊,你怎麼看?」

蘇澤一怔,隨即明白高拱的意思。

秦鳴雷敢在這時發難,必然清楚隆慶皇帝的真實病況。

可三日前皇帝昏迷之事,內閣嚴密封鎖,外朝知者寥寥。秦鳴雷若能得到消息,渠道無非兩個:皇帝身邊的太監,或太醫院。

高拱淡淡道:「司禮監那邊,馮掌印查過。那夜當值的太監、宮女,全都換了新人,原班人馬現在西苑雜役房干活,由東廠的人看著。他們沒機會傳話。」

「那就只剩太醫院了。」

蘇澤心頭一沉。大明的太醫院,歷來是個漏風的篩子。

這些御醫世家盤根錯節,與朝中各方勢力都有勾連。皇帝用什麼藥、病勢如何,往往不出半日就能傳到宮外。

隆慶皇帝不信任太醫,寧可服方士的丹藥,這也是原因之一。

若非李時珍醫術、人品俱佳,且與朝中各派無甚瓜葛,皇帝恐怕連診脈都不愿讓太醫碰。

高拱繼續道:「還有一事。秦鳴雷這個禮部尚書,是吏部廷推上來的。」

蘇澤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

吏部廷推九卿,程序上由吏部尚書主持,侍郎協理,九卿、科道官參與投票。秦鳴雷能脫穎而出,吏部尚書楊思忠、侍郎申時行必然起了關鍵作用。

楊思忠是否與秦鳴雷有舊?是否知曉南京那邊的盤算?

申時行是張居正的門生,這是朝野皆知的事。

他推秦鳴雷,是單純覺得秦合適,還是受了張居正的示意?

而秦鳴雷本人,與內閣另一位閣臣諸大綬私交甚篤。

諸大綬是嘉靖三十五年的狀元,與秦鳴雷同年入翰林,多年來往密切。

這次秦鳴雷上書,諸大綬是否知情?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一張無形的網,在蘇澤腦中漸漸清晰。

高拱看向蘇澤,目光深沉:

「子霖,如今局勢不明。內閣不能亂,朝局更不能亂。」

蘇澤明白高拱的意思。

一直以來,他作為中書門下五房檢正,有一個特殊優勢:他是唯一能在高拱、張居正等各派系間自如往來,且能直接影響到派系首領的人物。

高拱現在需要他去做一件事:私下探訪張居正、諸大綬、楊思忠等人,摸清他們的真實態度,確定誰是朋友、誰是敵人,以便內閣能團結一致,應對秦鳴雷及其背後的勢力。

這是最穩妥的做法,也是歷朝歷代處理此類危機時慣用的手段一一先內部協商,達成共識,再一致對外。

蘇澤卻沉默了。

鯨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動,映出深邃的輪廓。

良久,他擡起頭,正視高拱:

「師相,請恕弟子直言,此路不通。」

高拱眉頭微皺:「為何?」

「因為這是飲鴆止渴。」蘇澤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師相讓我去試探張閣老、諸閣老、楊尚書,這算什麼?是內閣密議?還是私下串聯?」

「就算這次靠私下溝通壓住了秦鳴雷,下次呢?下下次呢?只要內閣一日有裂隙,他們就一日不會停手。這次是議禮,下次可以是清丈田畝,再下次可以是邊防調度。防不勝防。」

他頓了頓,見高拱凝神在聽,繼續道:

「而且這種事,一旦開了頭,就再難收場。今日您讓我去「溝通』,明日就可能變成「交易』。今日談的是如何共渡難關,明日談的就可能是權力劃分。密室里說的話,出了門就可以不認。今日的盟友,明日就可能翻臉。」

「嘉靖朝「大禮議』何以鬧到那般地步?不就是因為朝臣各結黨羽,私下串聯,公議變成私斗,國事變成黨爭?」

高拱的神色漸漸凝重。

蘇澤又道:「再者,弟子如今的身份,是中書門下五房檢正。這個位置,本該是協助內閣處理政務,協調各衙門辦事。若成了私下傳話、調和矛盾的「中人』,那五房還有何公信可言?」

「今日我能替您去問張閣老,明日別人就能說我蘇澤是內閣的「私臣』。屆時不僅五房威信掃地,連內閣的體統都要受損。師相,這絕非長治久安之道。」

高拱沉默良久,才緩緩問道:

「那依你之見,該如何?」

蘇澤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

「摒棄門戶私見,公開廷推一位眾望所歸的閣臣,堵住所有人的嘴。」

高拱怔了怔,隨即失笑:

「子霖,你今日怎說起戲言來了?廷推閣臣,哪有什麼「眾望所歸』?王崇古與譚綸,各有所長,也各有所短。支持者與反對者皆有其理,如何能一致?」

「若為其他事務,弟子不敢妄言。」蘇澤目光堅定,「但若是專司軍務的閣臣,弟子心中確有一人,可稱「眾望所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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