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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命昭唐 第296章 甲光向日金鱗開
乾寧四年正月二十六,從凌晨起,凜風就猛猛刮著,風起云涌,決戰攻防也正如火如荼的展開。
圣軍的部署是標準的圍三闕一。西方他坐鎮,計有殿前軍一萬五、侍衛馬步十都、墨離突厥軍三千、回鶻五千、萬歲軍六千,總兵力超過三萬,是主力。
東面是趙服部兩萬七,外加新來的馬殷部千余人。
南面是各單位余部和外軍組成的混成軍,人最多,五萬多,但雜蕪不齊。
這仗打完,該整軍了!
都搞不清有哪些部隊了,建制成分也亂,像鍋大燴菜。難怪李克用還敢背營迎戰,計五萬人。這軍隊面貌,就給人一種烏合之眾的樣子嘛!
“嘟嘟嘟嘟………”沖鋒號響起,武熊軍已經前進到一段圍墻附近。
“那是何人?掛了兩層甲?這還跑得動?真是個畜生。”張從善望了眼,自言自語兩句,高大精悍的他抓馬上鞍:“喂!給我弄明白,那廝是誰!”
張從善觀察的方向,灰蒙蒙的晨曦霧氣里,正是武二郎親領的先鋒軍。
三百名龍捷軍,緊緊跟隨。龍捷都是圣人軍下裝備最精良、平均身高體重最高最剽悍、素質最出眾的騎都,一人三馬,人底四五副甲,兵器銳利齊全,坐騎圣人也是揀最好的配給。一個兵員不過千余的龍捷都,成本怕是養得起數倍步兵。
而武二郎,則披了兩層鐵甲和一重皮,戴著在火上過過以免反光的銹頭盔。兵器除了標配的刀,這次只逮了把鐵拍子一般的倒梯形長柄鏟子。神似炒菜鏟,夠有想法,定做的吧?他騎在一匹最為惡畜的黑烈馬上,整個看上去,讓人背生寒冷。
“報,那鳥人叫武熊!”
“看來是盤硬菜。”張從善不敢馬虎,吩咐道:“一會我上去單挑,你們認真放冷箭。殺了他,王師必然士氣大挫。”
正在這時,頭頂傳來彗星似的破空聲,嗵,嗵,嗵……像隕石一樣,爆炸大作。
“嗬!他娘的!”張從善勒住馬,罵了一聲:“這狗皇帝,又開始天石飛火了。先躲躲!”
武熊坐在馬上大喊:“警備!拋石結束就一舉沖進!”
天漸漸地亮了,戰鼓隆隆,烈火滔天。
在對著李克用中軍而設的行轅外,數百架石炮,傲然而立,正在把大大小小的石塊、火藥罐、易燃物、死老鼠、屎尿壇子發射到敵營中。
石炮這類重武器攜帶笨重,就地制作困難,摧城能力有限,易被燒毀。故這年頭攻城拔寨,流行的還是營前短兵接,或箭簇壓制城頭,掩護城下刨墻挖根。
用的并不多。不過這回,圣人卻用得很歡,有地利嘛。
加上飛的東西五花八門,癩蛤蟆,人畜糞便,淤泥,柏樹枝煙…………什么都有,主打一個從視覺、嗅覺、味覺、聽覺到肉體的多維度打擊。
叛軍被惡心得不行。
想不受煩惱其實也簡單。
忍著攻擊,一軍軍慎重開出營寨,緩緩而前,最多無非一場野戰而已。多傷亡一些,總能推進過去,將這些一時難以轉移的攻具破毀、沒收就是。可叛軍沒有兵力優勢,這里出來野戰,那里就可能被突營。而且自量也沒必勝把握。
這是一方面,糧道被斷,后果才是災難性的。
糧食運不過來也罷,軍資器械也補充不了,箭射一枝少一枝,槊斷一根少一根,藥品用一點少一點,對軍心的傷害,可謂重大。今日被攻營,叛軍連箭都不敢亂射。
要不是李克用還在連營當中調度自如,還指望后頭蕭翰等部把李嗣周各人壓制下去,重新打通兩京道,已經火冒到極點的叛軍說不定就要燒營拆家,全軍崩潰北歸!
每臺石炮周遭都有數十男女民夫、工匠、軍兵在忙忙碌碌,每一個火油罐子高高飛起,在后頭軍陣就激起一片歡呼,每個人都鼓掌喝彩。
大隊大隊的步騎,就席地而坐,看著這流星飛火的場景,打得柵寨上頭的晉軍破口大罵,抱頭鼠竄。四處活動的先鋒軍也敢有人逼近寨墻,偷偷放火,射箭。
圣人眼前一座圍墻,柵欄已被拉倒了百步長。缺口處,擠滿了晉軍,拼命修復。再往里眺望,火光熊熊,煙霧滾滾,密密麻麻的晉軍呼喊走避,或支架起盾牌,苦苦忍受射中營中的石塊和污穢。
隨著每一息的艱難流逝,每個身處其中的晉軍都明白,大營被攻陷,大伙卷鋪蓋跑路,只在早晚之間!
圣人雙手抱頭半躺在馬上,任由坐騎無意識踟躕,悠閑地看著敵軍連營,只是歪嘴一笑:“這大營,很快就能打下來了!”
“嘭,嘭……”爆裂聲不絕于耳。
“嘭!”一塊石頭擦著張慧發髻飛過,撂倒身前一個軍士,砸得頭破血流。
張慧渾身汗毛倒豎。
提著裙子剛踉蹌幾步,又一個壇子在身邊炸開,五顏六色的排泄物噴了一地。張慧臉上幾涼,伸手一摸,一看,就尖叫出來:“啊啊。”
小腹一陣抽搐,就扶著胸在那里幾聲干嘔。
圣人也太下作了!一定長得又奸又丑,又矮又挫。還大圣,如此手段,太沒英雄氣了。
干嘔完,她有點欲哭無淚。為什么走到哪都有人想睡我,想害我!
這次,還能僥幸逃出生天么?
剛上完廁所換完月巾布的她伸手在裙子里調整一番免得側漏后,木然的走回了帥帳。
帥帳里人來人往。
李克用正和一幫人圍著地圖嘰嘰喳喳。
張慧找了個角落,默默坐下,任憑幾縷秀發搭在臉上,遮在唇上。
她面無表情,眼閉口閉,似已入定。但看她嘴角,還勾勒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容。
這個幽燕第一美人在幾經輾轉后,好像不止身體被玩壞了,腦子也壞了……
旁邊的李克用還不知道心肝寶貝的精神狀態,按著地圖絮絮叨叨:“我在想,所謂二道入關,若撤軍,走哪條道合適?”
李襲吉指著地圖,儒雅道:“以東西地形,是三道而出,三道而入。直渡蒲津走中道最好,近,背后就是。但黃河沒上凍,還有討伐軍擋路。中道固然大道朝天,未免水量太大,也太緊,怕在汾水谷被吸住。”
“水量大不影響,何策疏通該道?”李克用詢問道。
“因兵淤塞,這點可以交給蕭翰、李嗣昭。”旁側的李君慶提議:“汴人既無異動,可召嗣昭過來。”
“未見其可。”想起朱大郎的恫嚇,李克用怒火上涌,強忍著沒發作,只是搖頭道:“嗣昭走了,汴人就難說了。總之,潞州要地,不容有失。”
“沿河西縣、韓城一線北上,走上道可否?”李克用又問。
“上道山高。”李襲吉直甩腦殼:“這一帶山高,且龍門渡兩岸峭壁如削,潭口小而逼仄,犬牙呲互,好似一口牙齒。渡河太慢,容易被追上。”
李克用罵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怎樣!”
幕僚們奇怪的看著他。
我們還沒問你,你到底要怎樣呢!早讓你走,你干嘛去了?
“下道如何?”有人尋思道:“走潼關,找楊守亮借道,從陜縣北歸。楊守亮敢不借,就拔了他那個鳥陜州。”
“不妥。”有人否決:“下道更緊。潼關的黃巷坂,都緊成什么鬼樣了,車馬幾乎塞不進去。”
張慧聽著反反復復的議論,秀發下的臉浮現嘲諷。
她看不慣前夫,恨不得李全忠家族被殺絕,也看不慣貌忠實奸的繼夫,兩鎮文武。
這些人,就是個笑話。為臣不能盡忠,為賊不能稱霸。文不能安邦,武不能戡亂,終日蛆爬狗鉆,嘴里說著笑死人的滑稽話,手里干著反胃的男盜女娼。
尤其李克用,更是個活董卓、活曹操。
張慧依然記得才牙牙學語的乖巧女兒被摔死的畫面。
如此殘忍,只為全部占有她的身,她的心,不容她與過去有任何瓜葛。
可憐的孩子!
雖然大概是個孽種,到底是一條小小的生命,是她咬著牙噴血生出來的一坨肉,就那么………
張慧流下幾滴眼淚。
心如刀。
繼夫還非常虛偽,表面事君恭敬有加,實際卻只盤算著薅朝廷羊毛,還動不動就恐嚇圣人,以逞其欲。
你裝你娘的忠臣!裝你女個毛的君子!張慧暗自咬牙咒罵。
而這么個一副一切盡在掌握的洋洋權臣,在試圖操控朝政被回絕后,又只敢亮劍而不敢真打。
純純下頭男一個。
也就欺負欺負王镕這些了。
換圣人,還敢叫喚兩聲,舉舉拳頭。
換朱全忠沒死,呵,其子朱大郎當著使者的面羞辱他都不帶猶豫的。
就這貨色,憑什么讓她撅起屁股、張腿張嘴?
李圣人,狠狠打吧,狠狠報復吧,早點把一點都毀滅掉吧,把世界全部毀掉!
鵝鵝鵝鵝鵝。
桀桀桀…
她頭發披臉貞子一般垂頭坐在那,身子一動一動,不知是在笑還是在哭。
她突然想起了張惠。算起來,還是堂姐。也不曉得,這個素未謀面的圣人堂姐,現在怎樣了,在長安當道士,還好么。
我們范陽張氏的女人,命也太苦了。
張慧暗自嗚咽。
一個激靈,身子直挺挺的從馬扎上栽了下去,昏厥了。
旁邊議事的李克用聞聲一回頭,慌忙搶上來:“愛人!愛人!”
李襲吉無語的看了他一眼。不時喝罵一頓,不時打兩下,不時又這副模樣。
難道他真是瘋子?
還是被朱全忠找上了?
唉,紅顏——
正待感慨些什么,緩慢而有節奏的隱隱鼓聲從四面傳來。
李襲吉豎耳一聽,才發現投石已經有停的趨勢。
狼藉的通靈原上,一桿桿號令大旗揮動。按轡徐行的紅衣軍漢個個眼白血紅,持槊斜舉的武夫動作僵硬而機械,兩眼空洞,只是保持著行列,用舌頭舔舐裂開的干燥嘴唇。伴著凜冽北風,死死盯著巍峨連營。
他們星星點點在原野上站起,上馬。
隨后蠕動成蟻潮黑海,逆著翻涌的烏云,走向大營,如同上天撒下的災禍之源。
鐘鼓驟然,寨墻塔樓上警鐘齊齊炸響,夾雜著晉軍歇斯底里的叫喊,傳遍整座通靈原連營:“圣戰拔營!”
武熊跳上馬鞍,鐵鏟舉天,大喝一聲:“將士們!李克用背信棄義,突襲我軍后方。隨我殺入中軍,報私仇,雪國恨!殺!”
“機會來了,踏平賊營!”
“二三子,前進!殺奔克用大帳!”
龍捷都像洶涌的蛛群,跟在武熊后面一起沖向一處圍墻。
一千余騎,如同坦克一樣勢不可擋。稀里嘩啦,到處是沖倒柵欄、撞飛敵軍的嘈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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