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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命昭唐 第268章 遠志
今天已是乾寧三年二月暮春。
綠遍山原白滿川,長沙城風和日麗。
“聽說了嗎?天使到了,令我軍討伐楊思遠、唐世旻、蔡結、陳彥謙、魯景仁五個奸賊。”
“圣人發什么瘋?我軍只有兩萬余人,哪里是對手?在湘潭作亂的蔣勛不過一個邵州指揮使,都鏖戰了數月,直到十天前才將其平定。”
“詔書難違啊。圣人即位以來,一直為維持圣唐的運轉盡心竭力,他權術水平高超,軍國嫻熟,與他作對,恐怕是不知死活。老實說,我有點怕他。”
聞言,諸將眼底不禁生出一股忌憚和怒火:“這白眼狼!前腳幫他打完朱溫,他后腳就看人下菜碟,把俺們往死里逼!”
“但他這個命令的確沒問題。馬帥既鎮湖南,略定巡屬就是職責。”
“還不是想籍此讓我輩和五賊拼個好歹,他好達到削弱六家的目的。”
“那么………需要造反嗎?”
“唉,李唐怎么還不亡?他家這個玩法,只有趙、魏、河中、幽州這些雄鎮能得利,沒有我們這些苦命人的容身之處啊,想躋身諸侯,太難了。”
“住口!神圣大唐就是日月一樣的永恒國度。”
“算了,看馬帥、張公他們怎么說吧。”
諸將收口不言,按劍步入帥府。
帥府里,兩排牲口似的剽悍蔡人在庭院大道兩旁握槊叉腰而立。院子正中架了一口鼎,底下堆滿了柴火,鼎里翻滾著熱水,水汽繚繞。
入府后,清一色頭戴紅抹額、身穿白衣的武官在如棋盤格一般整齊鋪滿道左的蒲團上落座。雙手按膝,目視前方。等他們坐了,文官也在右邊默默坐下。
馬殷是最后一個進來的。
看著府中架勢,馬殷并不怕。
因為這鼎是孫儒的餐具,也是其處理異端的平臺,后來被劉建鋒等人沿襲,成為每次大會必具的儀式,并不是針對某個人。故而他坦然從鼎邊路過,徑直走到廊下面朝眾人落座。
“事情都知道了吧?”馬殷掃了一圈,不疾不徐道:“五賊跋扈,朝廷諭令我部從速出擊。到三月還不出兵,此事就會被移交荊州、襄陽方面。都說說吧,何去何從。”
“唯有反耳!”五大三粗的秦彥暉厲聲道:“俺們行走天下為的是當土皇帝。討賊,呵!實力到位倒也無所謂,如今就這點家底,去和五賊打,肯定拼得損失慘重。沒了本錢,怎么立身!被翻臉了又怎么辦?莫忘了我輩是干的什么勾當才有的今日。圣人叫你一聲卿,你還真把自己當忠良?想驅虎吞狼,還有什么說的!再說單憑一紙詔書,就能讓我和楚蠻搏命了?”
“趙大、趙二來了怎么辦?”張彥忠冷冷道:“圣人遠在關內,他倆可就在隔壁。”
秦彥暉一臉無所謂:“打唄。”
“操!你真是蠢得可以!”張彥忠罵道:“討伐五賊,對手就他們五個。和趙家打,最少是荊、襄是兩鎮,你腦子呢?”
秦彥暉聞言暴怒,指著張彥忠:“你操誰!老子殘了你信不信!”
“來嘛。”張彥忠抹額一摘站了起來,渾身肥膘直顫。
“都想下鍋嗎!”卻是二號首腦張佶突然發威。他這一聲頗有氣勢,加上之前許多殺材被烹而分食的案例,兩人同時閉嘴坐下。
這時,只見姚彥章面露不解道:“昨年便說好尊皇討奸,同謀富貴。此番從命就是了。勢不如人,如之奈何?是時候放棄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了,否則已經到手的利益也會失去。”
“我也這么覺得,但——”一旁的韓通質疑道:“國祚衰敗已久,積重難返,圣人雖有英武之姿,要振作也是千難萬難。就怕中興不了,圣唐最終還是滅亡了,那時我輩卻沒了本錢。”
理智告訴他們,當忠臣是目前的最佳選擇。但又感覺大勢未定,現在上船太早,還能搖擺。
道理很簡單,但若是明白道理就能做出正確選擇,世上就不會有那么多令人啼笑皆非的蠢人蠢事。明知當舔狗死路一條,就是控制不了。明知好色會短命,就是管不住下半身。明知……
太多的明知故犯,使得道理只是道理。能掌控情緒,遵守理智的人,從來都少。
馬殷眉頭緊蹙,對場下吵鬧充耳不聞,心里糾結不已。
他想兼并鄂岳,想兼并武貞軍,想兼并淮南,甚至想奪了交廣,想成為南朝霸主。但上洛一戰對他造成了很深的心理陰影。真翻臉,如愿的概率低得可憐。
這狗皇帝,真是歹毒啊。
趁著他羽翼未豐,這道詔書一下,直接把他逼到了死角。
不從就會死,從了,就會淪為棋子。
該理智呢,還是該僥幸一把呢?
“馬殷,此詔真不能奉。”秦彥暉急道:“沒了兵,就是任人宰割。那時圣人隨便使幾個計策,咱們就完了!我們就是侯景那樣的人啊,除了沒挖李家祖墳,可謂壞事做盡,朝廷憑什么真心對待我們?那叫廟堂,不是朱溫那個草臺班子,什么人都能進,都能在里面如魚得水。”
“你他娘閉嘴!”姚彥章拍案而起,罵道:“你少仗著老帥親信的資歷亂發言,老帥已經死了!除了馬殷和張公,誰把你當根蔥!揚州之戰讓你管糧草,你做的人肉吃得全軍大疫。打江西也是你出的主意,結果如何?你除了會打仗殺人還會什么?非要把大伙帶上絕路你才滿意!”
“好好好,我是廢物。”秦彥暉攤了攤手,轉身往鼎走:“既然如此,我不忍見覆亡之禍,請入此鼎。”
“誒誒誒。”沉默不語的李瓊立馬站起來,跑過去將秦彥暉一把拉住,回頭看著眾人:“都是背對背的舍命交情,那么大火氣干甚?”
秦彥暉臉色難看,沖馬殷道:“老馬,如果你要當忠臣,那我只能帶上自己那幾百部下出走。”
姚彥章也表態道:“馬殷,兄弟們,你們實屬想造反,就只有——就此別過。我的志向你們也知道,當宰相。我不想一輩子是個賊。我想入朝,我想及時悔改。”
說著,滿座武官直接各自站隊,分成了幾波。
環顧左右,這讓馬殷無話可說,只好重重嘆了口氣,無奈道:“算了,散伙!南海沃土,無邊無際,我決定去交州繼續創業。拿圣人沒辦法,干不過趙氏兄弟,我還干不過那些三寸丁蠻子?愿意跟我走的站到我這來。余者諸位,各自珍重吧。茍富貴,勿相忘。”
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中國鄉。在湖南割據不了,我換個地方還不行?
總有一天,我也會成為于闐、朝鮮、日本那樣的化外之王。
“茍富貴,勿相忘!”百官一起叉手。
馬殷集團是五代十國最特殊的。他們脫胎于食人軍團,在亂世中抱團闖蕩,在晚唐完成了一次長征。因而彼此之間的互信很高,使得他們內部斗爭幾乎為零,最終建立了五代、十國之中最為和諧、團結的南楚政權。當然,僅限第一代。
現在看來,南楚是沒了。
“圓圓、繡繡我就托付給你了,入朝帶上,記得給她倆物色一樁好婚事。我乃扶風馬氏之裔,二女入關,也算尋根問祖。”馬殷走到姚彥章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道。
去交州,路上太遠,苦頭太多,到了也還有惡戰、氣候不適應等等問題,馬殷不想折騰兩個閨女。
“老馬………”姚彥章表情復雜。兩人都知道,不管成與不成,馬殷是不會再回來了,這一別,兩人就永遠不會再見了。
“這么矯情干什么?我是去為諸夏開辟新的疆土。”馬殷揮手一笑:“大丈夫行走江湖,不要為兒女情長羈絆。阿姚,后會有期了!希望你如愿,終為宰相,一展抱負。”
“你也早些當上蠻族之王。”姚彥章調侃道,與馬殷擊了一掌。
末了,目視著馬殷轉身走出帥府,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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