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死前見

八小時工作制的朝廷鷹犬 第107章 死前見

寂照本是幻象，現在卻用來揭開真相。

鑒真先是將目光釘在佛堂之外懸掛著、搖晃著的尸體上，而后視線緩緩回收，掃過李淼，掃過滿地殘肢，掃過身下的尸蓮，最終停在自己的身上。

他抬起手，摸索著自己的右臉。

獠牙，橫肉，緊閉的右眼眼皮之下，眼球正在飛速轉動，好像隨時都會睜開一般。

鑒真閉上了眼。

“這便是……貧僧做下的孽嗎？”

李淼搖了搖頭。

“不，大師，這不是你的錯。”

“這些僧人并非是被你所殺，這也并非出于你的本心。”

鑒真苦笑著低下了頭。

“本心，佛法，呵。”

“施主，若是有人做了極惡之事，然后與你說是被逼的、被騙的，你會如何？”

李淼沉默半晌，沉聲說道。

“……殺。”

鑒真苦笑道。

“沒錯，做了惡，就要償還。”

“這里是活生生的人世間，不是辯論佛法時虛構的地獄西天，每一條性命的逝去都真實不虛，貧僧又如何能自欺欺人呢？”

“施主放心，貧僧不會因此發瘋。”

“只是……有些惘然。”

鑒真看向前方，視線失焦。

“因為貧僧的執拗，沒有遵照達摩祖師的遺言，強行試著去拯救東瀛佛教，結果白送了性命，辜負了祖師，也辜負了后輩。”

“因為貧僧的迂腐，三豐真人陷落伊勢神宮，還要連累施主東渡，與那天人初祖爭斗。”

“貧僧其實是有些自得的，就算身死，就算辜負祖師，就算連累后人，貧僧也將自身的佛法踐行到了最后，沒有殺傷任何一個無辜之人，沒有妄造任何一分殺孽。”

“結果——”

他伸出左掌，將尸蓮之中的其中一雙眸子合上，眼角竟是垂下一滴淚來。

“終究是一場空。”

“身已死，道也消。”

“數十年修持，本來還有些自得，現在看來，貧僧就是個無用之人，既完不成祖師的囑托，也救不了無辜之人，更修不成自身的佛法。”

“無用，無知，無能。”

“可笑，可憐，可悲。”

他陡然睜開眼，急聲對著李淼說道。

“貧僧現在身上的真常來自于神道教的手段，并非貧僧所修持的，無法交給施主，但貧僧活著的時候留下了四門本意劍術，那是貧僧試圖推演真常時的成果，也是貧僧留給后世之人的提醒和禮物！”

“以施主的悟性，只要獲取四門本意劍術，大概就能推演出真常功法！”

“還有——”

他伸手點指李淼心口。

“達摩祖師在施主心口處留下的東西，貧僧看不清，但也有所推測——當年祖師修成六路之后并未停住，據他留下的信息來看，前往東瀛之時他已經有所領悟！”

“或許正因如此，祖師才能在金剛境界被天人初祖埋下鉤子的前提下，將其傷至千年不敢現世！”

“那顆種子，不屬于六路天人境界之中任何一路的手段。方才貧僧隱約感覺到施主修成寂照的瞬間，那顆種子波動了一下。”

“所以施主修成六路、天人境界圓滿之時，那顆種子應該就會生根發芽！”

“還有——”

鑒真聲音急切，沒有半點停頓。

“三豐真人陷落，施主不可急于去伊勢神宮，最好與明教教主聯手先將自身境界圓滿！施主玄覽境界的疏漏，一定要盡心堵上，不可大意！”

“這是貧僧修持的玄覽口訣，施主可對照參考，或許有用。”

他猛地撕下一截衣襟，咬破手指，低頭疾書。

“祖師慈悲，無論天人還是百姓在他眼中都是一般分量，所以如果天人初祖只是對天人有威脅，應該不至于讓他東渡拼命！”

“根據祖師傳下佛教、對方培養神道教的舉動來看，天人之上的境界很可能需要對天下百姓有所影響，這可能才是三豐真人和祖師前赴后繼要斬殺此人的緣由！”

“施主一定要小心，對方不會再等下一位天魔出世了，天下百姓懸于施主一身，萬萬小心！千萬不能再蹈貧僧的覆轍！”

鑒真已經寫完秘籍，抬手將其遞向李淼。

視線交錯，他肅容說道。

“貧僧能在死后與施主相見，已經是繳天之幸，不會奢求更多。”

“貧僧自裁之后，施主可以剖開貧僧的尸體，或許能從中發現什么。”

“另外，施主若是有空，希望可以將貧僧的尸體帶回少林，無需說貧僧的名字，只說是一個辜負我佛的罪人即可。將貧僧的尸體置于佛前跪拜，也為后世僧眾做個警醒。”

“還有……還有……”

鑒真搜索枯腸。

他想要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所能交托的一切全部交給李淼，然后自裁謝罪。

李淼緩緩搖了搖頭。

“大師，不必再說了。”

他忽的一笑。

“對了大師，你現在能對另外半邊身體做出什么影響嗎？”

鑒真一愣，而后遲疑道。

“應該可以，但無甚大用。”

“當這只右眼睜開之后，貧僧估計也就只能遲滯一瞬招式，其他的就不行了。”

李淼笑著點頭。

“足夠了。”

他接過玄覽秘籍，掃了一眼記下后便收到懷中。

“大師，你我算是朋友吧？”

鑒真遲疑道。

“算……是吧。”

李淼笑道。

“那大師有沒有興趣，與我這友人聯手斬殺造成延歷寺殺孽、將此處化作這般詭異模樣的邪魔？”

鑒真先是一愣，而后陡然反應過來。

李淼不想讓他自裁。

如果他現在自殺，就是謝罪自裁。

但如果另外半邊身體蘇醒，然后由他干擾、由李淼擊殺，就是聯手除魔！李淼要讓他喚醒右半邊的邪魔，然后與他聯手將其擊殺，以除魔衛道的高僧身份而非罪人的身份死去！

自欺欺人。

鑒真的第一反應就是，自欺欺人。

“施主不可，你身上還有重任，又有重傷在身，不能為貧僧冒這般風險！”

鑒真面露急色。

但李淼卻是雙手一攤，聳肩笑道。

“無礙，方才大師不是說了，你的天資在我面前只是狗尿苔嘛，我打個狗尿苔又不費多少事。”

鑒真面色一滯。

這是一回事兒嗎！

他剛想再勸，卻見李淼斂去了笑容。

“大師，心外無物。”

“我是武夫，不是高僧，不懂佛法。若是今日眼睜睜看著你以罪人的身份自裁謝罪，我念頭不通達、心境有了破綻，日后因此輸在敵人手里，你才是真正的罪人！”

而后他又展顏一笑。

“況且，大師憋悶了八百年，難道不想在最后一刻，跟友人一起痛痛快快地打一架嗎？”

“放下佛法，放下愧疚！”

“放下擔子！”

“去他媽的天下！”

他一抬拳頭，大笑道。

“這里只有兩個想要用拳頭向友人道別的武夫！”

鑒真愣住了。

良久。

他一點點勾起了嘴角。

“好！”

鑒真緩緩閉上了眼睛，于此同時，他的右眼緩緩睜開，暴戾之氣橫掃佛堂！

在被右半邊身子奪走主導權前的最后一刻，鑒真說道。

“多謝施主。”

“貧僧會見機行事。”

“能跨越八百年結識施主，是貧僧平生最大的幸事……咱們，死前見！”

李淼笑著點頭。

“我現在重傷在身，大師可要多出把力。”

“死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