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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小時工作制的朝廷鷹犬 第30章 恩
喀、喀、喀。
李淼的手指敲打著畫軸,聲音回蕩在寂靜的廳堂之中。堂下的老者閉了閉眼睛,雙手緊握成拳,引得一旁的阮梅目光在他周身要害上掃視,還沾著老者血液的峨眉刺已經握在了手中。
明教雖然脫胎于摩尼教,但其教義和組織架構經過近千年的演化,已經被“漢化”的不成樣子。摩尼教內,并沒有什么“左右二使”、“五大護法”之類的東西。教主之下,便是十二使徒。老者身為十二使徒之一的“帕提格”,在教內可說是位高權重。
正因為位高權重,所以他才不會掩飾自己的目光,被阮梅察覺了心思;但同樣因為位高權重,使得他與尋常教眾不同,除去對信仰的忠貞之外,他還很清楚這個世界運轉的規則。
他所提出的條件,同時也是試探。
對話這種行為,除非是沉默,否則無論是接受還是拒絕,在有心人眼中,都會透露出很多信息。尤其是李淼這種,絲毫不屑于掩飾的人。
就李淼的回答而言,他所得出的結論有三條。
其一,李淼確實在朝廷中掌握了極大的話語權,至少江湖上的事情,他可以一言而決,甚至都無需考慮什么影響。
其二,朝廷不會允許明教再次在中原出現,即使是摩尼教接手的、對朝廷并無惡意的明教也不行。
其三,朝廷雖然出了些問題,但單就李淼的態度而言,并不像是無力壓制江湖的樣子。那……明教刺殺皇帝之事,和這半年來的江湖動蕩,就有些值得推敲了。
心思電轉,其實不過是一瞬。
老者得出結論的同時,李淼也停下了敲擊畫軸的動作,看向了他。
“你們,應該有退一步的準備吧?”
老者沉聲回道。
“大人何意?”
“話都說到這一步了,裝傻就沒意思了。”
李淼笑道。
“從我拒絕了你前幾條提議的那一刻,你就該知道,朝廷是不會允許你們進入中原的。但你還是把那個人的消息告訴了我。”
“若你們非要堅持進入中原,那你今天就肯定要死。你們教內只有四個天人,拿出一個來送到我面前,總不會是來找死的吧。”
“說吧,你們想用這消息換什么?”
老者沉默了片刻,臉上緩緩露出苦笑。
“說實話,在見到大人之前,在來嵩山之前,我做了不少預案。但在見到大人之后,我便知道,您不是會被話術動搖的人。”
“所以,我也不再說恁多廢話了。”
“我們想要什么,不重要。”
“您愿意給我們什么,才重要。”
聽得老者的話,李淼笑了出來,轉頭看向一旁的阮梅,伸手點指老者。
“好,好。”
“阮供奉,你看看,這才算是識抬舉的人。”
“若是江湖上這些大派都跟他們一般懂事兒,我哪里還需要下衡山,哪里還需要在這嵩山上平白呆上一個月。要不說外來的和尚會念經呢。”
“也罷。”
李淼伸手成爪,隔空一抓。
下方的老者忽然感覺整個人如同陷入了一灘極其黏膩厚重的液體之中,渾身上下動彈不得。四肢百骸之間同時傳來一股不可違抗的力量,將他整個人緩緩舉了起來,而后緩緩放到地上。
老者陡然看向李淼,鬢角留下一絲冷汗。
他進門之后不是沒有觀察過李淼的武功,但卻一無所獲。當時他只覺得朝廷底蘊深厚、掩藏境界的功法高明。但現在李淼這一手,卻讓他油然而生一股無法抵抗的絕望。
“這個鮮少在江湖上露面的鎮撫使……武功已經絕不比當日見教主的那人要差,甚至更為高明。”
“果然……中原朝廷的底蘊,根本不是區區明教能夠動搖的。”
正當老者駭然之時,李淼開口笑道。
“其實,倒也算是各取所需。”
“明教的那些人,繼續留在這里也是麻煩。不動他們吧,畢竟籍天蕊還活著,萬一日后再被她翻出來用就麻煩了。”
“但要殺吧,其實也有點不好下手。”
皇陵之事后,明教中層以上的弟子基本死絕,現在還剩下的,都是沒有資格參與具體事務的底層。但底層,卻不意味著好下手。
就如丐幫和漕幫一般,明教并不是一個完全意義上的武林門派。江湖人,只是占據了它的中層和上層,而底層,卻是大量的真心信仰教義的信徒,和借此討生活的百姓。
固然,他們的存在是明教能夠作惡的根基。但同時他們還真的未必知道明教所做的惡事。這是一個過于龐大、又牽連太廣的群體。要對這個群體下手,錦衣衛的人手是絕對不夠的。
但要是由其他衙門下手……恐怕就是一場貪官污吏們殺良冒功、滅門抄家的狂歡。
現在的大朔,恐怕經不起這么一場折騰。
“這樣吧,我給你們一年的時間。”
李淼說道。
“你們把人手派進來,每一隊里都要帶上我的人。循著明教的蹤跡,把那些死忠的信徒,盡數帶走,不要留在大朔了。”
“若是不愿跟你們走的,不許強迫、誘導。期間所發現的財物、秘籍,全部都要留下。”
李淼看向老者。
“簡而言之,那些覺得‘明尊’重于祖宗、故土的人,我大朔不留,你們可以帶走。”
“但其他的人和物,你們不能碰。”
“如何?”
老者嘆了口氣,苦笑道。
“大人這條件,有些苛刻了。”
“恁多人帶往西域,恐怕不是一年能搜羅干凈的。況且,這些人搬到西域之后的住所、行當、吃食,也是一筆不小的花銷。”
“若是明教的財物我們一點不能碰的話,恐怕會是筆賠本的買賣。”
“那便給你們兩成。”
李淼揮了揮手。
“多了沒有,也無需說這些片兒湯話。平白能得恁多狂信徒,說的好像是在幫我處理垃圾一般。看在你們直接來告知我消息的份兒上,給你們兩成的路費,其他的就不要想了。”
“你既然知道我做過的事,也該知道我的性子。這些人只是不好處理,但要是真有必要,我殺這些人的時候也不會手軟。”
“接受,喝酒給你留個位子。”
“不接受,就此滾出中原。你們摩尼教再敢進來,無論是誰,都是個死。”
“選吧。”
老者沉吟了半晌,點了點頭。
“也罷,既是大人的意思,便如此吧。”
“好。”
李淼揮手。
“阮供奉,帶他下去療傷,明日給他安排個座位。今日定下來的事情,你記一下,去找安梓揚說,讓他找王海商量著辦。無需再來回我了。”
阮梅點頭稱是,帶著老者離去。
屋內再次安靜了下來。
李淼斜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緩緩敲動。
半晌,他陡然一聲嗤笑。
“呵。”
“當了兩輩子孤兒,頭一次冒出來個親戚,倒是新鮮。”
“七星海棠,琉球。”
“近千里的海路,若不是有人小心送來,以當時那小乞兒的身體,根本不可能到順天。而以這副身體的根骨,只要悟性說的過去,修個金剛出來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能修成天人的苗子,也是能隨便亂丟的么?”
“約摸著,還有故事。”
李淼睜開眼,緩緩握拳。
“不過,不妨事。”
“該殺的殺,該埋的埋。”
“就是不知道,會不會有人跑到我面前來認親、找死了……”
李淼的聲音中,不帶一絲感情。
從前世到今生,都只有一個李淼。
即使被大朔改變了許多,但他內里的底子,仍舊是那個六親不認、無法無天的殺胚。
“師兄,你方才怎么愣住了!若是惹得那人不喜,他都無需發話,只需要一個眼神,不知有多少人會愿意為他代勞、教訓教訓咱們這不知尊卑的浣花劍派!”
溫憐容急切地說道。
“唉……是我的不是。”
柳承宣嘆了口氣。
其實他與溫憐容倒是半斤八兩,歲數差不多,江湖經驗也都差不多,溫憐容能反應過來,他也不是不行。
但,事情畢竟是當局者迷。
與李淼相識的是他,李淼要見的是他,打招呼的也是他。他所承受的壓力,自然不是旁觀的溫憐容可比,以他的年紀,一時失措也是情理之中。
溫憐容也明白這一點,只是一時情急才說出方才那些話。現下冷靜了一些,便坐到柳承宣身側,牽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膝上,十指緊握。
“師兄,我并非是怪你。”
“只是……唉,咱們實在是太過微小了,不得不慎重啊。”
柳承宣另一只手拿過來、覆蓋在溫憐容的手上,點了點頭。
“我知道,我知道。”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直握得手指發白。
說到底,他們倆都只是二十多歲的青年而已。忽然間整個門派的擔子落到他們的肩上,兩人都是強撐著走到現在。論起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兩人都是一樣。
這半年來,兩人都犯了不少錯、吃了不少虧。正是因為對方的存在,才堅持了下來。相互扶持著走到今天,已經無需說話,只是感受著對方掌心的溫度,就已經足夠表明心意。
兩人就這般在屋內坐了許久。
忽然,外面傳來敲門聲。
篤篤。
“二位,可休息好了嗎?”
門外,安梓揚笑道。
“鎮撫使叫了江湖上的幾個朋友喝酒,讓我帶柳掌門前去認識一番。溫長老可以先坐,稍后會有人送來吃食。”
柳承宣猛然站起,與溫憐容對視了一眼,連忙開了門,對安梓揚躬身行禮。
“多謝大——”
“哎”
安梓揚抬手扶起他。
“臺下叫哥哥,堂上叫大人,那是小人的做派,柳掌門如常喊我就是了。我也不喜歡別人叫我大人。”
“走吧,今天本是帶你見鎮撫使的,卻不想被其他事情絆住了。鎮撫使也想與你說說話,莫讓他等了。”
說罷,領著柳承宣朝用飯的地方走去。
柳承宣用余光打量著安梓揚的表情,欲言又止,想問些什么又不敢開口。
安梓揚察覺之后,卻是笑道。
“柳掌門,別想太多。”
“方才你在屋內,一定是在懊悔見到鎮撫使之后,愣了一下,沒有立刻見禮對吧?”
柳承宣愣了一下,猛然點頭。
“我倒是覺得,你不行禮才是好的。”
安梓揚邊走邊笑道。
柳承宣不解。
安梓揚便解釋道。
“柳掌門,你覺得,鎮撫使為什么會對你青眼有加,甚至讓我這五品的千戶,千里迢迢去接你呢?是因為你浣花劍派夠強?還是你柳掌門通曉人情世故?”
未等柳承宣思索出答案,安梓揚便斬釘截鐵的說道。
“都不是。”
“你就是再強,能強的過明教嗎?你再通曉人情世故,再老練油滑,比官場上的人如何呢?見面懂得行禮的人多了,我家鎮撫使能看得上的有幾個?”
說到此處,安梓揚轉頭看向柳承宣。
“我說句不太好聽的話,柳掌門莫怪。”
柳承宣自是連忙擺手。
“安公子但說無妨。”
安梓揚這才說道。
“我十二歲就開始行走江湖,又是經商起家,看人的時候難免有些勢利。在我眼中,每個人都有最值錢的地方。說實話,在此時此地,你的武功、心性、門派,全都不值錢。”
“現在,你最值錢的,是‘你是鎮撫使所認可的那個你’——不知道柳掌門聽懂了沒有?”
柳承宣恍然。
安梓揚笑了笑,繼續說道。
“有道是‘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你要是變了,那才會讓鎮撫使失望。”
“言盡于此。”
柳承宣停下了腳步,雙手抱拳,猛地就要朝著安梓揚行禮。
“多謝安公子提醒!”
安梓揚卻是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你不必謝我,我所考量的只是我家鎮撫使。我救下你,是他的命令;我護送你來此,是他的意思;我愿意提醒你,也是為了他。”
“柳掌門,可千萬不要上錯了香、謝錯了人啊。”
柳承宣點頭稱是。
安梓揚這才笑著點了點頭,帶著柳承宣走到一處偏殿門外,伸手一引,便轉身離去。
柳承宣咽了口唾沫,邁步走入。
此間偏殿,明顯是被錦衣衛布置過的,地上鋪著厚厚的毯子,左右各陳設著三張桌子,下方放著蒲團,空氣中彌漫著酒香。
柳承宣掃視了一眼。
屋內,已經坐了六人。
左邊三人,丐幫幫主勞奇峰,漕幫幫主余慶,以及白日間闖關的那個老者;右邊兩人,坐在桌前的是少林主持永戒,武當長老志省。
還有正盤坐在主位上,身穿松垮里衣,肩披熊皮大氅,慢慢悠悠地吃著瓜果、喝著小酒的李淼。
江湖上傳承最高的、人數最多的、地盤最大的,以及最有錢的勢力,已經都囊括在這間偏殿之中了。
說實話,柳承宣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去坐下。在座的幾位都是他平日間只能遠遠望上一眼的大人物,冷不丁讓他與這些人在一個屋子里吃飯,他都怕自己想不起來該用哪只手去拿筷子。
好在,李淼看到他之后,抬手招呼了一聲。
“小哥來了。”
他指了指空著的那個座位。
“坐,菜還要等上一會兒,先喝些酒暖暖身子。”
柳承宣這才小心翼翼地去空位上落座。
“對了,跟幾位介紹一下。”
李淼舉起酒杯,朝著柳承宣指了指。
“浣花劍派,柳承宣柳掌門,我朋友。”
“我畢竟是官身,事情多。日后江湖上見了,幾位替我關照一下。”
柳承宣猛地站了起來。
“李、李大俠,這,這……”
柳承宣想舉起酒杯,手卻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酒水在杯沿晃晃悠悠就要灑出,他強行用真氣平抑了動作,卻還是不由得面色漲紅,說不出話。
永戒和志省看了柳承宣一眼,笑了笑。
勞奇峰和余慶卻是直接站起身來,熱情地走到了柳承宣的桌前,與其認識了一番。兩人都是老江湖,三兩句話后便顯得熟絡了起來。
李淼坐在上首,看著正被勞奇峰和余慶圍在當中、手足無措的柳承宣,饒有興致地抿了一口小酒。
除了還沉浸在與勞奇峰、余慶這等大人物結交的激動中的柳承宣,在座的所有人都至少已經在江湖上廝混了二十年。沒有人會覺得,李淼這頓酒是無的放矢。
勞奇峰在與柳承宣攀談的間隙,用余光掃了一眼上首的李淼,心中暗暗嘆了口氣,看著面前激動的柳承宣,心中不由得涌上了一絲嫉妒。
明教刺殺皇帝之后,江湖動蕩。
光是靠殺人,是穩不住人心的。
恩威并施,“威”應當是要落在明日的賞月宴上,卻還少了一個讓所有人都銘記于心、抬頭就能看到的“恩”。
勞奇峰熱情地與柳承宣碰了碰杯,仰頭一飲而盡。借著柳承宣抬頭飲酒的間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這“恩”,恐怕便要落到這浣花劍派之上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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