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五章 【你】

快收了神通吧！ 第三百八十五章 【你】

顧青衣縱然性子再硬，但覲見圣人的時候，也還是把全部的精神都收斂了起來，雙手微垂，肅穆低頭，快步穿過廣場，走向大殿。

那大殿的正門氣勢如虹，一步邁入門檻後，頓時滿眼金光。

大殿之中，原本雕刻的壁畫，那些雕刻的傳說之中的神獸仙人就如同活過來一般，在寶光之下栩栩如生這大殿正前方，供奉了域界如今的四十二位圣人。不過圣人不立像，故而只立了碑文，不過每個碑文之下，卻供奉了一件圣人曾經使用過的器皿。

這些倒也未必就是什麼頂尖法寶，而是圣人從前真的用過之物，甚至可能是凡物。

這大殿，旁人進不來，但其實顧青衣小時候曾經聽自己的父親說起過里面的樣子一一堂堂顧家的家主，自然也是有資格進這座圣人大殿的。

記得父親說過，大殿里供奉的圣人之物，千奇百怪，尋常點的，供奉的是圣人使用過的刀劍兵刃，或者是圣人曾經書寫過的字畫。

最奇葩的，甚至有圣人年輕時候在山野福地修煉時，睡覺趟過的一塊石頭。

域界四十二位圣人尊位在上，碑文林立。

不過還是有次序的，從高往低，一共八層。

最頂上，兩位大天尊的碑文最高，擺在當中。而四位地尊的碑文在次一層。

再往下面六層碑文，每層六位尊者。

顧青衣從小就聽父親說過，顧家的那位老祖圣人的碑文，在從上往下數的第四層左邊第二位。顧家老祖圣人被供奉的物品，也不是什麼法器，而是顧家老祖年輕時候修行使用過的一方硯臺，只是用普通山石雕刻而成的。

據說是那位顧家老祖圣人，年輕時候，修為還未高深，走的是顧家戰法的修行路子，修煉精進，殺性過重。於是為了磨一磨自己的性子，就強迫自己學習讀書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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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練了三十年，殺性磨沒磨的圓和不知道，倒是真的練出了一手好書法來。

那方硯臺，便是顧家老祖留下的，如今被供奉再這座大殿之中。

顧青衣走進來的時候，就隱約感覺到了，在大殿的正前方，八排碑文之下，當中的臺上，站著一個人影只是那人全身籠罩在金光之下，耀眼奪目，根本無法看清面貌。

顧青衣知道是圣人當面，也規規矩矩的緩緩單膝跪下。

「仙臺戰部下，雪崖關鎮將，顧氏女青衣，覲見圣人！」

她說完之後，就用力垂下頭去，不敢擡頭看上面的那個金色人影。

可是等了會兒，卻沒等到預料之中的圣人的話語，顧青衣卻感覺到身子一緊，就覺得自己被一股浩瀚龐大的神念籠罩！

那神識的強度，幾乎要把自己給看穿了一般。

一瞬間，那種感覺就如同螻蟻站在高山之下，仿佛面前這位圣人，只是用神念神識，就可以輕易將自己壓成童粉！

終於，過了好一會兒，上面傳來一聲輕輕的笑聲。

隨後，顧青衣就感覺到自己身上那種被神念籠罩的滋味瞬間消失掉，圣人收回了神識。

「顧家女青衣？我卻記得你不該是這個名字吧。

顧家到這一代，汝父給長子取名金甲，次子名銀乙。我聽聞你是顧家四女，那麼你的名字，自然不該叫青衣，該當是鐵丁才對？」

一聽這話，哪怕對面是圣人，顧青衣也是忍不住心中一愣，下意識的就抽了抽眼角。

不是，你堂堂圣人，怎麼罵人這麼臟呢！！

哪家好人，給女孩兒取名叫鐵丁啊！！

我嫌自己名字不好聽，自己給自己改了名，不行嘛？！

這要換做旁人這麼開口取笑自己，她堂堂的顧家驕女鳳凰兒的身份，少說不得提拳頭去招呼。但面前講話的是圣人，顧青衣……就不敢了。

別說她不敢，她爹來了都不敢的。

不過心中也還是氣的。

忍了又忍，顧青衣才吐了口氣，低著頭緩緩道：「承蒙圣人垂憐，賤名不敢入圣人之耳。青衣二字，乃是我自取的。」

「……唉。」

圣人居然幽幽嘆了口氣：「也是難為你了，你父親是個沒腦子的，哪有給女孩子取鐵丁這種名字的？」臥槽，這位圣人懂我！

顧青衣一聽這話，眼淚好懸沒下來！

但下一句，圣人又補了一截話，讓顧青衣頓時心都涼了半截。

「我算了你的命數命格，你的名字依然還是叫做顧鐵丁，想來族譜未改。

我知你顧家曾有一樁婚約，乃是大天尊親筆法書，上面有你的名諱，生辰八字，命格命理，這是大天尊用無上法力所寫。

本來，若是尋常人不喜歡自己的名字麼，自己改了就是。

但偏偏你的名字被寫入過婚書，婚書又寫入了命數。所以，你這名字，你自己改了可不算，天道不認的。

所以你若想真的改名，自己就算叫上一萬遍都不作數的，須得請你家老祖圣人出面，再由他去請動當年為你家寫婚書的那位大天尊出手，才能真的改去你的名字。」

顧青衣心中無奈。

這話其實圣人不講，她自己也明白的。

別說天道不認，就算是家譜都改寫不了！

甚至自己用家傳秘法，禱告給自家老祖，用自己取的顧青衣這個名字三個字，自家老祖都不認！可……請動大天尊出手，改了命數？

談何容易？

大天尊是說請就能請的麼？

「好了，也是個可憐人，起來說話吧。」

顧青衣心中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緩緩起身站好，卻依然不敢擡頭一一域界的規矩，面見圣人的時候，是不能用目光去直接冒犯圣顏的。

而且圣人的軀體籠罩在金光之中，便是看也看不清。

「好了，你說有事稟告，這便講來吧。」

顧青衣立刻打起精神來，將自己的雪崖關的事情說了一遍，說了自己大戰之後，雪崖關也損失甚巨，提請文書，要求補充軍械法器，各色法陣材料，結果被仙臺戰部削減……

她講完之後，上面那位圣人仿佛笑了笑。

「顧家女果然如你家老祖一般，是誰的面子都不給，且不說這件事情如此，你今日如此行為，就不怕得罪了那位李家的執首？

我雖是圣人，但他畢竟是李家的人，李家有大天尊在上，我也不能隨意換了他。

你今日落了他的面子，你不怕他事後找你麻煩？」

顧青衣卻搖頭，語氣很平靜：「圣人發下旨意，有情可以直稟，我只是遵圣人法旨做事。」言下之意：不是你讓人上來告狀麼？敢情你自己也知道，當著自家老板的面，向皇帝告狀，事後會被穿小鞋啊？

頓了頓，顧青衣又說了一句：「我原本已經打算遞交辭呈，不做那雪崖關的鎮將，回鎮獄臺去了。」三臺八關十六鎮，雖然都是號稱是域界抵抗「祟」的壁壘。

但其實真說起來，三臺的地位，要遠高於其他的八關十六鎮！

三臺乃是應對赤潮的最前線，戰況最嚴峻，壓力最大，緊要程度最高。

所以，三臺的鎮將，手里的權力，其實都遠比普通的仙臺的部堂要大。

地位也是崇高之極。

事關三臺的軍務，三大執首也是無權插手的。

而三臺的鎮將的地位之高，便是見了三大執首，也只是矮半級而已，和其他所有的部閣大佬，最多就是平級而待。

這麼說或許有些復雜。

只說一條：現在仙臺的三大執首中，掌劍的那位韓執首，在擔任執首之前，就曾經是三臺之一，斷龍臺的鎮將！

而且，她卸任鎮將後，就直接回到了仙臺，擔任了掌劍執首！

歷來，域界仙臺的規矩，掌劍執首，前任卸任時，繼任者，就從三臺鎮將之中選出！

非三臺鎮將經歷者，不得任之！

可以說，若是當了三臺的鎮將，只要不戰死在前線，將來至少就有三分之一的機會，成為域界仙臺的三巨頭之一！

安靜了一會兒後，圣人再笑：

「好，既如此，我便許了你又如何。」

大殿之外的廣場上，掌印執首李知言的臉色看似平靜，但眼神里卻蒙著一層陰霾。

那位祭法執首司徒老人，則是一副事不關己，神游天外的樣子。

所以李知言，只是忍不住用目光看向身邊的那位掌劍韓執首。

「韓執首，這顧家女是你麾下戰部的人，我只擔心她年輕氣盛，出言莽撞，冒犯了圣人的聽聞……」韓執首輕輕抿嘴一笑，淡淡道：「掌印大人說笑了，下面的孩子心中有不滿意的事情，總要找個機會說出來的，一味壓著，總不是個事。」

「這顧家女………」

不等李知言說完，韓執首淡淡道：「西疆那些世家不肯出錢，這半年來，不知道多少人跑仙臺求見過你，哭窮賣慘。你應了他們，削了給戰部的軍費。

雪崖關那一仗打的漂亮，可打完了後，你就削了他們的軍費，孩子們自然是不服氣的。」

李知言卻面色不變，只是語氣認真了一些，緩緩道：「這事情我們吵了兩次，我已經與你分說明白了。不是我鳥盡弓藏，要故意削你們戰部的軍費！

雪崖關鎮守西疆邊界，歷來關隘的軍費，都是西疆世家出的，我們仙臺不過是統籌轉手罷了。和兇畜族對峙了不知道多少代人，龐大的軍費壓在西疆世家頭上，早是切骨之痛。

如今終於打贏了打殘了兇畜族，換來幾十年的太平。

西疆世家們，只是想緩口氣，松快些年。繩子綁太久了，總是需要舒口氣才行的。

地方上治理，修成，做藥天，開山，挖湖，興修傳法之道，這些都要花錢。

若是好不容易打出來了一個太平，還要大家勒進褲腰帶過苦日子，那麼這個太平，又有何意？我允了西疆世家的聯名陳情，并非我與西疆世家有什麼利益勾結，而是……」

韓執首淡淡道：「掌印執首不必多言，你我理念不同，都吵了兩次，我不曾說服你，你這套道理，也說服不了我。

我是修武的，我只認死理，我只知道，打狼不死，回家就把弓箭丟盡爐灶里當柴火燒，來日必遭報應的「雪崖關一仗，燒掉了一千四百萬錢！」李知言沉聲道：「你不當家不知道……」

「我知道燒去一千四百萬錢。」，韓執首淡淡道：「我更知道，前年仙臺的護衛金甲武士換裝，就花了八百萬錢！

八百萬錢，裝點幾千個從來沒打過仗的漂亮彩柱子，只為擺著好看。」

「那是仙臺的體面！」

「體面不是靠刷油漆，表面光鮮弄來的。」

「世家林立，仙臺若是不體面，何以威孚八疆！」

「所以就容著世家聯名，把前線的軍費裁撤掉？！」

「韓執首，須知你也是世家出身！」

「世家怎麼了，我一心為公，鎮臺的軍費削減，我就不同意！」

「韓執首！我明白你的想法，如果，若是能再打一仗，能一舉掃滅兇畜族，讓西疆永太平下去，我便是拚著再燒一千四百萬，不！哪怕再多十倍，我拚著讓西疆的世家們破家滅門一半，也能榨乾他們把錢湊出來！！

可問題是，你我都知道，兇畜族可傷不可滅，既然滅不了，將來總還有接著打的日子。

中間難得這幾十年的太平，把錢省下來，讓西疆休養生息一下，難道不對麼？」

兩人原本還只是輕輕交談，卻不想越說越激動，倒是把之前幾次吵架沒吵明白道理，留下的火氣又勾了起來。

就這麼你一言我一句的，再爭論起來，聲音也不由得越來越高。

一旁的祭法執首老司徒本來閉眼裝死，他身為祭法執首，這些事情不歸他管，也懶得摻和，但此刻見兩位巨頭克制不住脾氣又要吵起來的樣子，終於不能不管了。

這倆，若是在別的地方，你們別說吵了，有本事拔刀打一架，斗法斗個輸贏，我老司徒多看你們一眼都算我輸！

但這是什麼地方，正在恭迎圣人呢！

事關侍奉圣人，那就是我這個祭法執首的事兒了。當著圣人在大殿里，你們兩人控制不住脾氣，萬一鬧出什麼圣人不開心的事情，我這個祭法執首的鍋就甩不脫啊！

「咳咳！」

老司徒嘆了口氣，用力咳嗽了一聲。

他這一聲咳嗽，也蘊含了身為元神境大圓滿境界的法力和元氣震蕩。

頓時，一聲咳嗽之後，李知言和韓執首都是同時反應了過來，腦子頓時清醒了過來。

韓執首不滿的看了李知言一眼，哼了一聲，閉上了嘴。

但讓她意外的是，李知言卻忽然臉上的怒氣和不滿全部消失，剛才和自己斗嘴的時候，那種「我做的是對的，我不被理解」的那種不滿和無奈的情緒，瞬間就從臉上全部消失了。

平靜的仿佛剛才和自己吵架的不是他一樣。

嗯？

韓執首心中一奇，但也是壽命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了，她心念一動，就立刻反應過來了。不對，被這個老東西算計了！！

他哪里是和我吵！

圣人就在大殿之中，以圣人的偉力，周遭所有的一切動靜，都逃不過圣人的耳朵和觀感！

這個李知言，明著是和我吵架，其實他明知道說的那些話，大殿里的圣人都能聽見，所以……他根本是說給圣人聽的！！

這麼說出來，總比刻意的去求見圣人自辯，要高明得多了！

哼！這幫玩政治的，心果然臟的很！

就在這個時候，大殿之中傳來了圣人的聲音。

「雪崖關鎮將顧氏女，陳情我已明了，所請，允！掌劍執首何在？」

韓執首頓時臉色大喜，往前站了一步，對著大殿大聲道：「掌劍執首韓久清在此。」

「韓久清，我記得上次聽你名字，還是斷龍臺的鎮將，如今也是執首了。」圣人對韓執首的態度倒是頗為親和。

韓執首不說話，只是緩緩彎腰行禮。

「顧鎮將所請，皆允，雪崖關所求所需，皆撥付吧。」

韓執首笑了，大聲道：「令法旨！」

說著，她橫眼看了看李知言，李知言卻面色不變，目光也是平靜的很，似乎并無什麼落敗或者無奈的表情。

韓執首立刻明白，這姓李的，剛才一番言辭，其實也不是為了說服圣人的意思，他……只是把他自己摘出來！

想到這里，韓執首心中也是嘆息，玩心眼玩不過這幫人，在仙臺做這個掌劍執首，當真做的一點都不快活，遠不如自己當年在斷龍臺當鎮將做的開心。

便在這個時候，圣人再次傳話出來，這次就只有幾個字了。

「散了吧，殿外廣場，不得留人。」

雖然不知道圣人何意，但既然發了話，自然無有不從。

李知言這個時候才直起身子來，轉身發下命令，身後的各部閣的部堂閣首，然後傳話到下面的臺階上的仙臺的仙官仙吏。

頃刻功夫，人就散光了。

不過三大巨頭離開前，卻都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

圣人還未走，那個顧青衣，也還在里面。

咦？

這顧家女，好像很得圣人之心啊。

居然被圣人留在大殿里說話？

這顧家女，好深的造化！

被三巨頭認為造化深厚的顧青衣，此刻卻坐在地上，目瞪口呆的擡著頭，看向大殿的前方！！圣人身上的金光已經散去，露出了她本來的身形輪廓和面容。

縱然金光散去後，大殿里的光鮮頓時一黯，這驟然的亮度反差，讓人眼前一恍惚。

但顧青衣是什麼修為？別說是這點光線的反差了，便是在黑暗中，也能洞悉！

她方才還低著頭，但是圣人卻說了一句話：「顧家女，許你擡起頭來回話。」

然後，就不對了！

顧青衣擡起頭來，往站在上面的圣人看了一眼。

只一眼！

她陡然之間，全身汗毛倒豎，眼睛瞬間瞪圓，就連瞳孔都微微收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