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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小飯堂 第五百四十五章 槐花素包子(九)
被小吏喚了一聲,正凝神看著前方不遠處躺在那里的兩具尸體的劉老漢夫婦頓時駭了一跳,下意識脫口而出,罵道“你是要作死啊做甚喚我不知我正在”話還未說完,猛地意識到自己此時正站在田壟上,身旁幾個帶刀的差役正眼神不善的盯著自己,而開口喊了自己一聲的那位長安府衙小吏的面上卻并未看見什么惱怒之色,反而正滿是探究的看著自己。
這幅被人打量探究的眼神看的兩人心中頓時一怵,沒來由的記起了先時林斐饒有興致盯著自己打量的眼神,心中更是莫名的慌得厲害總覺得自己的一舉一動在對方眼中仿佛無所遁形了一般,對方看自己的舉動,如同百姓看騾馬市上那些雜耍藝人耍猴一般。
其實涉及案子之事,官府辦案之人以探究的目光看向涉案之人,這等探究的眼神并沒有什么奇怪的。奈何兩人心中藏了事,才會生出這等感覺。
對上這長安府衙的小吏,兩人原本待要出口的謾罵下意識的轉為了討好,訕笑道“大大人,我等不知是您,還以為是村里頭的人”
話還未說完,便被那小吏打斷了。
“什么大人我不是大人。”那小吏糾正了一番兩人的措辭之后,指向前方田壟上正在說話的林斐與長安府尹,說道,“大人在那里,眼下他們請你二人過去一趟,有事要問你二人。”
駭了一跳的劉老漢夫婦二人慌忙應是,一番慌亂的賠笑之后,才向這邊走來。
這里的一番應對自是一點不差的皆落在了正往這里看來的林斐與長安府尹眼中,看著神情慌亂的劉老漢夫婦,林斐忽道“心生,種種魔生;心滅,種種魔滅。”
長安府尹聽著耳畔這句話,下意識的點了下頭,而后定了定神,說道“本府雖不大精通佛理什么的,可這一句當是佛教中的話吧”
林斐點頭,“嗯”了一聲之后,說道“我亦不精通佛理,未深研過。只是看他二人的反應,明明只是去喚一聲,喊他二人過來,可他二人卻生出了種種慌亂、不安的情緒,這句話便脫口而出了。”
“劉家村鬼怪傳言甚多,這姐妹二人被如此一番鎮壓,有沒有變成所謂的厲鬼沒人知曉,倒是這二人心里藏了鬼當是真的。”長安府尹說到這里,看著被小吏引過來的劉老漢夫婦二人,見他二人行至眾人跟前了,便開口說了起來“既告官涉及命案了,她二人的尸體,我等是要帶回衙門里做呈堂物證所用的。”說著,伸手一指,指向兩位仵作正在驗的尸體。
因要驗尸,自是要去除尸體上穿著的衣裳的。那兩身精細詭異的新嫁衣此時便被整整齊齊的攤開來放在了尸體之旁。同腐敗的尸體分開之后,那身精細美麗的嫁衣鳳冠也不再顯得詭異了,即便是攤放在臟兮兮的黑泥地上都襯的尤為奪人眼球。
雖此時還不曾去那賣出嫁衣的蜀繡老字號鋪中確認過,可看著那攤放在黑泥地上的精細嫁衣,長安府尹除了感慨一番手工匠人、嫁衣繡娘的手藝不凡之外,心里也早已有了成算林斐當是沒有看走眼,這一身嫁衣的價值確實不菲。
當然,生前哪怕是再如何如花的美人,死后尸體腐敗之后亦不會叫尋常人看了覺得這般去了衣裳的行為不妥的。更遑論,蹲在地上驗尸的是兩個正經的仵作,那腐敗的尸體比之生前也早已是面目全非了。
可官府辦案之人覺得并無不妥,那死者家屬呢
要知道,即便大榮民風再如何開化,不少人還是有“死者為大”,要顧慮死者體面的想法的,是以驗尸這種事,一旦碰上有主的,能確認身份的,要仔細查驗都是要征得家屬首肯的。
小吏將人帶過來之后,劉老漢夫婦自是再次施禮“見過大人”只是一邊喊著“見過大人”,一邊目光不住地往不遠處那兩件攤放在黑泥地上的嫁衣望去。至于一旁正被驗尸的姐妹花的尸體,兩人只匆匆掃了一眼,根本未對正拿著器具驗尸的兩個仵作,開口有所指摘和阻止。
林斐同長安府尹對視了一眼,搖了搖頭,長安府尹本想出口的質問也重新咽回了腹中,左右問來問去都這樣,既知答案之事,他便懶得問了,是以不再質問兩人不理會閨女尸體之舉,而是伸手指向那攤放在黑泥地上的嫁衣鳳冠,對兩人說道“不止你二人閨女的尸體要帶走,這兩身嫁衣鳳冠我等亦要帶走做物證所用。”
這話一出,方才對他們要帶走閨女尸體老實應下的劉老漢夫婦二人臉色頓時一變,下意識的脫口而出“這同我閨女的衣裳有何干系做甚要帶走”
這回答也算是證實了兩人方才的猜測了。
看著劉老漢夫婦二人面上露出的急切之色,林斐指著那棺木鎖鏈與黃符布說道“你二人也知村中都在傳你閨女在鬧尸變抓交替,坊間傳聞穿紅衣下葬之人戾氣不淺,若是化為厲鬼也是最兇的厲鬼,你閨女身上的紅衣連同這些鎮邪之物自都是這傳聞的物證了。案子未結之前,自然不可能交還你二人的。”
看著也要被一同帶走的鎖鏈、符布,劉老漢夫婦動了動唇,雖都是“鬧鬼”傳聞的證據,這些不值錢的他們是不稀罕的,可那兩身嫁衣鳳冠卻不一樣,便是再不懂貴價之物如他們,也看出這兩樣事物確實如那位說的那般值錢呢
眼看閨女身上穿著的“金”衣要被作為鬧鬼的物證帶走了,兩人到底是忍不住辯解了起來“都是村里瞎傳的,我閨女都被釘死在棺材里了,怎么還會跳出來作亂”
聽著兩人的辯駁,附近的差役小吏皆忍不住搖頭,那廂的林斐仿佛看出了眾人的心聲一般開口問兩人“你等先時報官時一口一個心肝的,眼下心肝就在眼前,說起閨女被釘死在棺材里這等閨女受罪的凄慘情形,怎的竟也不跟著哭喊兩聲心肝受苦了云云的”
一席話聽的周圍眾人“”
那被林斐點到的劉老漢夫婦二人更是鬧了個大紅臉,面對眾人紛紛轉頭朝自己望來的目光,不得已訕笑道“生前疼閨女便夠了,人死了哪還有什么感覺”
“喲聽著還似是個不信鬼神的,那怎么供奉村祠里的狐仙供奉了那么多年”長安府尹瞥了他二人一眼,說道,“本府翻看這供奉狐仙的賬本,你二人可是一年都不曾斷過供奉的。”
一句話說的劉老漢夫婦二人的臉色更是一僵,對上朝自己望來的眾人,兩人不得已干笑道“村里人都這樣。”
這一句回答總算是叫那兩位大人不再開口發問自己了,兩人心中舒了口氣,看著面前兩個穿紅袍的官員,到底不是藏得住心思之人,忍不住追問道“大大人,是不是這案子結了,我閨女的衣裳便能還給我二人了”
對他二人的問話,長安府尹并未直接回答,只捋了捋須說道“大榮律例,案子完結之后,未有特殊情形,不需封存的物證自當奉還。我等按律法行事。”
雖長安府尹只是回了一句大榮律例,可這話在劉老漢夫婦二人聽來卻同應了也沒什么兩樣了,聞言面上立時現出了一絲喜色,忙朝林斐與長安府尹道謝“多謝大人,到時我二人來領嫁物證。”
對這道謝,林斐與長安府尹卻是紛紛側了側身,并未接受他的道謝。他二人可不會做出什么無把握之前便胡亂允諾人的沒有分寸之事來,眼下這案子不過才開了個頭,誰知道查著查著,這案子會當如何這兩人說漏嘴,想要的嫁衣作為物證會不會生出什么波折來。
他二人不接劉老漢夫婦的道謝,是為官者的謹慎。可這謹慎不受他二人道謝的舉動落在劉老漢夫婦的眼里便成了“軟硬不吃”的“難纏”了,兩人訕笑了兩聲,又想起這兩人方才問自己話時的情形,雖這二人的問話聽著沒什么問題,便是深究也叫人挑不出什么毛病來,可卻偏偏叫兩人聽出了幾分陰陽怪氣的嘲諷來。
如此“軟硬不吃”的“硬茬子”,開口直戳人痛處,絲毫不留情面的,真真是不會做人劉老漢夫婦心里暗暗的“呸”了一聲,瞥到這兩人身上同尋常官員截然不同的“紅袍”,想起外頭傳言紅袍是朝廷對辦事認真的官員的嘉許,心中更是堵的厲害。
這兩人辦事認真不認真他們不知道,可那開口直戳人痛處的特點卻是叫人深有體會。想起方才那年輕些的紅袍扣留閨女身上金衣的理由坊間傳聞穿紅衣下葬之人戾氣不淺,若是化為厲鬼也是最兇的厲鬼。死人穿紅衣戾氣淺不淺的他們不知道,左右活那么大歲數了,也不曾見過鬼;倒是面前這兩個活著穿紅衣的大人兇得很,遠比穿尋常官袍的大人難纏的多,還總是專門戳著人的痛處問話,真真是令人討厭
不過好在,待案子結了,就能拿回閨女的金衣裳了,只盼這案子早些結了好一想至此,又忍不住懊惱,早知閨女身上這身衣裳這么值錢,他們也不告那趙蓮了,大不了私下敲她一筆,眼下上了官府,也不知什么時候才能結案了。
不過有趙蓮那淫婦腹中那塊肉在,結案應當不會拖上許久吧兩人惴惴不安的想著。
那廂的林斐與長安府尹也懶得理會這兩人,左右這兩身嫁衣鳳冠就在衙門里,以這兩人耐不住的性子,自會主動上衙門過來問案子的進展的。
兩人對視了一眼,朝正在驗尸的吳步才與長安府衙仵作走去。
行至兩人身邊,還不待他二人發問,正在驗尸的吳步才便開口說了起來“姐姐口鼻之中吸入了不少泥沙,額頭頭發還被揪了不少,外加指甲縫里還留有人體的皮屑,極大可能曾被人揪著頭發嘗試將她往那河里溺斃,不過她當是逃脫了,”吳步才說著,又抬起了身邊那具尸體的手,繼續說道,“這兩姐妹手腳上老繭皆不少,肩骨不平,一邊高一邊低的。這一點倒是同村民的口供吻合了,日常當常挑扁擔做農活,力氣應當遠比尋常女子要大。是以,揪著她頭發將她往河水里按,試圖將其溺斃之人應當沒扛住她的反抗,如此看來,下手將其溺斃之人的力氣當是不如她的。”
林斐與長安府尹“嗯”了一聲,又聽吳步才接著說道“她脖子上有掐痕。從其口鼻中殘存著大量泥沙來看,應當是逃脫溺斃之后不久,還未來得及清理口鼻,便被人掐住了脖子。從她不肯被溺斃來看,她當是不想死的,對于掐住自己脖子之人應當也是反抗的。雖然又是溺水又是掐脖的,可致命的當是腹部之上的這一記刀傷。”吳步才說著,指著尸體腹部之上的刀傷,說道,“從劉家村那鬼怪傳言來看,殺她之人當是想將其死法往墜井、抓交替的鬼神之說上引的,如此又是溺斃又是掐脖的也解釋的通,只是這兩種死法應當都未結果了她的性命,便也只能捅出一刀,免得她呼救引來旁人的注意了。”
這個推測是合理的,要知道兩姐妹死的當日,劉家村村民皆道未聽到什么動靜,可見兇手是不想讓她二人呼救的,眼見前兩種手段殺不死她二人,這才不得已出了這一刀。
“最后兇手為她換上了一身新嫁衣,”吳步才又指著一旁的嫁衣說道,“這兩人皆是只著了一身嫁衣,里頭連褻衣以及女子貼身之物都未著,是直接套在嫁衣里的,且嫁衣上還沾了一點血,不過因顏色同血跡相近,不細看的話看不出來。”吳步才說到這里停了下來,思忖了片刻之后,說道,“我懷疑這兩人原本的衣裳因染了血、河水泥沙什么的留下的證據太多,被兇手直接燒了或者用旁的辦法解決了,而后便干脆給她二人套了一身嫁衣,如此既能掩蓋身體上那一記刀傷的血跡,又能營造鬧鬼的流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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