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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小飯堂 第五百四十一章 槐花素包子(六)
“那是自然”虞祭酒笑品著口中的清茶,說道,“我早同你說這丫頭是個妙人了”
“確實妙”黃老大夫點頭向溫明棠看了過來,他細細的打量著猜透這些事之后,神情依舊平靜的溫明棠,“咦”了一聲,奇道,“你這丫頭聽聞這等事可難受”
難受難受什么難受原主記憶中疼愛自己的母親對自己最初的期盼竟是個男子溫明棠抿唇輕笑,對黃老大夫搖了搖頭,說道“我雖只在家里長到八歲,可八歲好歹也是知事的年紀了。父母想要的是什么,難道還會不懂嗎”
溫玄策想要的是成全他自己的理想,即便是家里添了男丁讓他覺得歡喜,比之對男丁本身的歡喜來,更重要的卻是歡喜自己后繼有人,能共同完成他的理想了。溫夫人是一朵美麗溫柔的解語花,想要的是在溫玄策面上看到對自己贊許的笑容。而溫玄策想要成全自己的理想,便注定了比起一個女兒來,他二人更希望看到出生的是一個兒子。尤其是帶著云彩入夢奇兆而生的兒子,能承襲他所未能完成的事。
因此,見出生的溫明棠是個女兒家,于二人而言失望是必然的。
那廂的黃老大夫的目光卻是依舊落在溫明棠的臉上,再次打量了片刻之后,他道“你比你母親有趣些,你母親”說到這里,黃老大夫停了下來,很是用心的斟酌了一番用詞之后,才繼續說道,“是個有氣節的婦人。”
溫夫人若是沒有氣節的話,也不會在前往教坊的途中自盡了。要知道彼時多的是在教坊那里等著一摘解語花之人。比之溫秀棠想要活著還需汲汲鉆營,借用溫玄策留下的東西與各種取悅人的手段來為自己尋出路,溫夫人是有選擇的。以她昔日的美名,即便是嫁了人,可所嫁之人是曾經聞名天下的大儒,于多少獵奇者而言,溫玄策的夫人這一點甚至比之溫夫人本身更為稀罕。
“霸王別姬的故事之所以能在戲臺上傳唱幾千年,除了不世出的戰神英雄末路的悲壯之外,還有虞姬剛烈的拔劍自刎。”溫明棠說道,“虞姬是個美人不假,可更重要的是她是霸王的姬妾。于多少人而言,霸王的姬妾可是最為搶手的戰利品。她若是不死,大有更好的出路在等著她,甚至都不需自己為自己謀劃并尋找出路,那出路便會自己尋上門來。明明能活的更容易,更舒坦,卻偏偏以死來保全自己與丈夫的清名之舉,是為氣節。”
黃老大夫點頭,看著溫明棠笑道“世南說的沒錯,你這丫頭果然是不點自透,靈慧過人。”說到這里,卻是又問了她一句,“你當真不介意你父親母親對你的忽視”
溫明棠垂眸“嗯”了一聲,說道“母親性格溫柔,將我照顧的極好,我亦是極懷念她的。”頓了頓,又道,“不必鉆那牛角尖,定要論個我是不是他們所期待而降生的是非對錯來,就事論事的講,看母親做的事,她為人母,不管一個女兒是不是她所期待降生的,她盡到了為人母的責任,將年幼的我照顧好便夠了”
“確實如此”黃老大夫聽罷之后,再次嘆了口氣,坦言,“眼里容不得沙子也要看是什么事的,凡事都講究極致,定是針尖對麥芒的,難受的緊”
這話聽著只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感慨,可不知為什么,聽面前這位黃老大夫的一番感慨,溫明棠卻似乎從黃老大夫的感慨中感覺到了什么,似乎他感慨的不僅僅是她與父母間的事,而是旁的事。
當然,這位黃老大夫的感慨中有沒有摻雜了旁的事,黃老大夫不說,溫明棠自也不會知道的。不過在宮中太醫署執掌多年,很多宮中辛秘之事其實都是難逃太醫署那些定期為宮中貴人們診治的大夫的眼睛的。
畢竟肉體凡胎的,便免不了同大夫打交道。從問診中推斷出有孕之事只是最淺的了,多的是那些細枝末節的小事被大夫從那搭脈問診中,從種種望聞問切的關切話語中被套出來。
溫明棠昔日在掖庭時做的是宮婢,自是請不動太醫為自己診治的。宮婢生了病多數時候不是靠硬扛,便是自己去太醫署尋那些剛學著認藥,背醫書的醫女隨便抓幾帖藥應付一下的。能不能扛過去便全看個人造化了。
原主八歲那次落水之后,便被太醫署剛背了幾年醫書,藥都認不周全的太醫署學徒直接下過令救不活了,拉出去埋了吧事后每每說起這一茬,都能惹得趙司膳同梁紅巾哈哈大笑,直道“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若是當真拉出去埋了,小明棠大抵八歲便能提前出宮了,也不用在掖庭熬上那么多年了”
在宮里見過這等還未將藥認周全的太醫署學徒的本事,自也見過那等真正厲害的老大夫的手段。宮中貴人多是女眷,且女眷也多是皇帝的后宮,自是要注意男女大防的。尋常的搭脈問診到了宮里便要多加一根線,防止太醫同女眷有直接的身體接觸,是為懸絲診脈。溫明棠同幾個宮婢去為昔日先帝后宮中的妃嬪送吃食時是見過那等厲害的老太醫的,手指間捻著一根絲線,瞇眼笑的如沐春風,那須發皆白,談吐間帶著安定人心的魔力的老大夫笑瞇瞇的有一搭沒一搭的問著妃嬪近些時日吃喝拉撒的事。看似問的皆是些尋常小事,可聽著那些妃嬪的回答,卻叫看到這一番場面的溫明棠心中一驚,對所謂的望聞問切四個字有了更深的體會。
所謂精華自是經歷幾千年歲月的沉淀亦不會沉底的。幾千年以后,中醫仍然屹立不倒。溫明棠在現代社會接觸過西醫也接觸過中醫,不過比之西醫的容易理解,一眼望穿,中醫便顯得神秘了不少,所謂望聞問切四個字,也因為社會的發展,一些階層的消弭,于現代社會的中醫大夫而言,多數時候也只需開口直問病人病情便可了。
可在大榮卻不盡然,溫明棠看到的望聞問切顯然比之后世現代社會所見來的更為復雜,那等厲害的套話本事,曾讓她同趙司膳私下里說來時都在感慨,那些斗的你死我活,爭寵的妃嬪也不知知曉不知曉,買通了那么多對方宮中的伺候宮人、宮婢得來的消息,于不少太醫署經驗豐富的老大夫而言,卻是早已從日常的問診中,那些妃嬪自己的回答中猜到了。
因著在宮里時曾經見過這等太醫署的老大夫,此時見到了這位執掌太醫署多年的黃老大夫,看著面前須發皆白的老者笑瞇瞇的模樣,溫明棠心中發出了一聲與紀采買相同的感慨“與想象的差不多”。
不過紀采買感慨的是黃老大夫那鶴發童顏的形象,溫明棠的感慨卻是嘆黃老大夫那望聞問切的一番手段,當真是與自己看到以及想象的一模一樣。
能將時刻保持雙手干凈的習慣融于骨子里,自也會將這套望聞問切的習慣融于日常。
看著黃老大夫那話中有話的一番感慨,溫明棠想了想,問道“不知您身邊人可會說同黃老您談話總是需得緩上幾日才能反應過來您話里的意思”
這話一出,對面的黃老大夫面上便露出了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比之黃老大夫尚且還能忍住笑,一旁的虞祭酒卻已是噗嗤一聲憋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他一邊笑,一邊揶揄的看向黃老大夫,說道“看吧我便說同這丫頭說話,不會讓人擔心她聽不懂了”
黃老大夫聞言臉上亦浮現出了幾絲笑意,他笑著說道“老夫早從那酸梅果脯中看出她不止聽得懂,且指不定比老夫的反應還能快上幾分呢”說著捋了捋胡須,點頭道,“如此看來,她能平平安安的出宮也不奇怪了”
溫明棠聽罷對黃老大夫道了聲謝,道“多謝黃老夸贊”
這一句惹得黃老大夫同虞祭酒又多笑了兩聲,待笑夠了,黃老大夫才漸漸收了笑,看著溫明棠說道“你這丫頭確實頗有意思,不過老夫今日來是應世南所托的,這閑聊之事也只能待往后得空再敘了”
“好一句得空”虞祭酒笑著說道,“你明知自己得不了空,當然不吝嗇給個得空的承諾了”說著看了眼他身邊背著的醫箱,又道,“在這里坐上一坐,一會兒又要出診了,你哪里擠得出空閑”
被虞祭酒點破的黃老大夫也不尷尬,這么大年歲的人,那臉皮早修厚了,自是不會因為這點揶揄而紅了臉的。
他坐在食案旁,悠哉悠哉的說道“你既知我得不了空,當知我這空閑貴價的很昨兒下午那空閑便給了與你閑敘往事之上,如此還嫌老夫虧待你這多年老友不成”
“我尋你除了閑敘往事之外,還為了另一件事。”虞祭酒對黃老大夫所言之話的反應亦是坦然,既承認黃老大夫對他這多年至交確實真摯,卻又毫不客氣的道出了事實,“只是我想知道之事,你卻是一個字也不肯透露。”
黃老大夫聽到這里,笑著搖了搖頭,眼角余光瞥到一旁坐在那里的溫明棠含笑不語的模樣,忽地心中一動,說道“總之,多余的話,我一句也不說了。那位林少卿若是問起,你便這么回答他吧”說著,不等虞祭酒說話,黃老大夫又道,“你既擔心未辦好那位林少卿交待之事,由此沒辦法向林少卿交待,那不若便讓身旁這位幫著傳話好了。左右她見到了你我二人這番推拒,知曉你已盡力,當是明白怎么對林斐交待的。”說到這里,黃老大夫轉向一旁的溫明棠,問道,“你這丫頭可愿替世南代為傳話”
溫明棠看向那廂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而停下手里動作的虞祭酒,笑了,說道“可以代為傳話,但林斐的反應,對這回答滿不滿意,還會不會再尋老大夫問上一二,我便不知曉了。”
黃老大夫聞言只略略挑了挑眉之后,便捋須道了聲“也可”只是這話出口之后,又道,“只是需記得告訴他莫要強人所難”
“不到萬不得已,我甚少見他強人所難的。”溫明棠笑著說道。
他們在這里的一番相談并未避諱眾人,畢竟公廚大堂本也不是什么私密的談話之處,想避諱眾人也不容易。只是這相談雖然并未避諱眾人,卻叫周圍聽了這談話的眾人皆是如墜云霧,不明所以的厲害。
一番聽起來玄玄乎乎,用湯圓的話來說就是神神叨叨的談話結束之后,虞祭酒便起身送黃老大夫離開了,不過送黃老大夫離開時,虞祭酒想了想,還是叫上了溫明棠。
對此,溫明棠并不意外。雖然方才黃老大夫那頗有深意的話虞祭酒好似是明白過來了,卻到底不敢確定,此時叫上她,便是想借著送黃老大夫的空檔,尋個無人之處問上一問。
一路跟著黃老大夫與虞祭酒出了大理寺衙門,待到一番客套虛禮過后,黃老大夫便背著醫箱,朝兩人擺了擺手,離開了。
目送著黃老大夫離去的背影,虞祭酒剛想尋個措辭開口,便聽一旁的溫明棠說道“披上那一身紅袍的皆了不得,有長安府那位大人那般看似圓滑,實則骨子里還是有底線的父母官中翹楚,自也有旁的官中翹楚。至于那翹楚是好是壞,便實在是太過復雜,以至于筆墨難描了。”
也是這一句沒頭沒尾的感慨,乍一聽好似同黃老大夫先時那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感慨一樣,可比之黃老大夫的深藏與試探,身旁女孩子的話簡直可以堪稱直白了。
不知旁人聽到這一聲感慨有沒有反應過來,不過至少虞祭酒是聽明白了想到至交老友再三推脫不肯多言。即便他將林斐與長安府那位還有這丫頭近些時日的舉動都一一道來,惹得至交老友連連感慨真真不凡披紅袍的果然無一善茬。如此感慨贊嘆之后卻依舊不肯多言的由頭,虞祭酒若說先時只是隱隱猜到的話,眼下便算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測了。
朝中能披上這一身紅袍的官員統共也不多,就那么些人。將那些年能掐住時疫之事的頭尾,插手太醫署與驛站之事的紅袍過一遍篩子,又能剩下幾個來再撇去那等外放不得空的,如此一看老友確實是不消說了,也難怪身旁這丫頭肯代為傳話了。
這丫頭當是已從老友推拒不言的舉動中猜到背后的答案了。
想明白了這個答案,再思及老友雖是大為感慨披紅袍的果然無一善茬,卻愣是不肯多言的舉動,虞祭酒自也明白了。只是當時他未曾反應過來,還以為是自己的言語功底退步了,連話都說不清楚了。眼下看來,卻就是因為自己的言語功底不曾退步,將林斐與長安府那位的不凡之處說的太清楚了,便越發的讓聽聞這些的老友感到心驚。甚至林斐與長安府那位表現的越是不凡,因著這一身紅袍的存在,便襯的那位隱在幕后之人也同樣的越發不凡。比之林斐與長安府這兩位行事有章法,有底線的紅袍官員,那位能發人命財的紅袍官員,便顯得尤為令人害怕,甚至只消一想,便能讓人自腳底生出一股森森的寒氣。
國之良才若是賣了良心,不擇手段起來,怎能不叫人害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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