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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屋
青山 549、都燒了
亥時。
東江米巷百步外,金豬坐在面館里慢悠悠的剝著蒜,嘴里抱怨著:“我還是鴿級的時候就被安排去盯梢吏部侍郎,海東青的時候被安排去盯梢胡閣老,好不容易混成十二生肖了,怎么還被安排來盯梢?”
桌案對面的天馬也慢吞吞的剝著蒜,沒理會金豬的滿腹牢騷。
金豬將剝好的蒜丟在桌子上,轉頭看了一眼東江米巷,見玄蛇正站在會同館的屋檐下閉目養神,心里平衡了些。
但他還是繼續抱怨道:“眼下國喪,哪有面館亥時還不打烊,要真有人刺殺安南使臣,人家刺客又不是傻子……皇后娘娘到底怎么走的,你是上三位肯定知道消息,給我說說唄。”
天馬依舊不理他。
金豬也不氣餒,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解煩衛指揮使的人選定下來沒?吳秀麾下出了林朝青這諜探,陛下未必能容他繼續執掌解煩衛,若解煩衛重新回到內相手里,指揮使的人選便至關重要。你跟內相說說,西風那小子不錯,當解煩衛指揮使之后肯定聽話。”
天馬還是不理他。
此時,面館里的伙計端著兩碗熱騰騰的熗鍋面上桌。
金豬夾了一筷子,可剛吃下去便將伙計喚來:“過來過來過來!”
伙計一臉不解的湊近:“怎么了客官?”
金豬一巴掌扇在他后腦勺上:“客官個鬼啊客官,這就是你們做的熗鍋面?一股子鐵銹腥氣,熗鍋的油溫根本沒到,全是生油味。姜蔥下早了,都熗黑了,肉臊子剁得跟餃子餡似的,一下鍋全黏在一塊兒,嚼起來半點勁道沒有。”
扮做面館伙計的密諜小聲道:“大人,我等平日里沒做過飯啊……卑職看天馬大人吃得挺香。”
金豬一轉頭,赫然看見天馬已經吃完一碗。
他將自己的熗鍋面推到天馬面前,而后將筷子拍在桌案上:“滾去重做,今晚要是做不出一碗能吃的,你們也不用睡覺了。”
然而就在此時,金豬這一拍,桌板竟不堪重負的碎裂,整個桌子都垮塌下去,碗筷散落一地。
他豁然抬頭,對面的天馬正舉著筷子,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密諜噤若寒蟬:“大人,卑職這就重做一碗給您。”
待密諜小心翼翼地離開,金豬猶自驚疑不定。
天馬瞥他,將筷子丟在地上,打手語問:“登重天?”
金豬遲疑許久,打手語問天馬:“你見過哪個行官能頃刻間登上兩重樓?”
天馬并不在意,用手語回答:“如過江之鯽。”
金豬面色復雜:“那三重樓呢?”
天馬思索片刻:“我算一個,黃山修天象術的算一個,欽天監副監正徐術算一個,苦覺寺禪照算一個,固原總兵胡鈞羨算一個……”
還沒等他比畫完,金豬面色又一變:“四重樓呢?”
天馬又思索片刻:“武廟山長陸陽算一個,欽天監那位少年監正胡鈞焰算一個。”
下一刻,金豬苦澀問:“五重樓呢?”
這一次,天馬也怔住了,打手語問:“尋道境了?”
金豬搖頭:“沒有,還差最后半步。”
天馬若有所思。
“不好,那小子要搞大事情,”金豬猛然起身往外走,他大步流星地繞著會同館轉了一圈,既想找到陳跡,又怕找到陳跡。
重新轉回面館前,天馬隔著窗戶打手語:“出什么事了?”
金豬焦急打手語回應:“這小子第一次登重樓,一口氣登了三重,然后在龍門客棧殺了一百多個天策軍;這小子第二次登重樓,一口氣登了四重,然后一路追殺廖忠,在昌平把廖忠宰了;今日是第三次,一口氣登了五重樓,還不知道要鬧什么幺蛾子,如今朝廷要安排白鯉郡主與安南王和親,他只怕要破釜沉舟……”
天馬挑了挑眉毛,打手語問:“先天境界只有八重樓,他怎么能登十二重?”
金豬怔在原地,喃喃道:“娘嘞,還真是啊……他怎么能登十二重樓?先不管了,我再去溜達一圈,免得他真來殺安南王。”
等他再繞一圈回來,竟看到陳跡坐在面館里,正低頭吃著伙計重新做好的熗鍋面。
金豬猶疑不定的走進面館:“你來做什么?”
他來到陳跡對面坐下,壓低了聲音說道:“小子,會同館外少說有五六十號密諜,你現在去刺殺安南王就是找死。聽哥哥一句勸,回去吧。”
陳跡幾口扒完熗鍋面,放下筷子:“誰說我是來殺安南王的?”
金豬愣住:“那你來干嘛……”
話音未落,紫禁城遠遠傳來鼓聲和鐘聲,天馬看向金豬,金豬愕然道:“武英殿的鐘、五鳳燕翅樓的鼓,是宮里走水了!”
陳跡卻沒理會這些,他從袖子里取出一張折好的紙遞給金豬:“幫我個忙,按紙上說的做。”
說罷,不等金豬拒絕,他已經起身走入夜色。
此時此刻,慈寧宮外的宮道上,女使奔走呼喊:“走水了,快喚激桶處的內官來!”
有人攙扶著太后往外走,迎面奔來一隊小太監,有人拎著水桶,從宮門前擺著的兩座碩大無朋的銅制‘太平水缸’里打水,提著便往慈寧宮內跑去。
又有一隊人扛著六臺銃炮似的激桶趕來,從太平水缸中以活塞汲水,再以活塞將水噴灑進大火中。
太后與內官錯身而過的時候急聲道:“快將里面的佛像、佛骨、佛牙先撤出來,這些可燒不得,要是燒了這些,爾等都要陪葬。”
小太監們聞言,咬咬牙用木桶往身上澆了些水,悶著頭便沖進正殿搶救佛寶。
紫禁城也不是頭一次失火了,光這慈寧宮便燒過兩次,連皇極殿都燒過,內官們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演練救火,倒也不至于手忙腳亂。
幾名解煩衛來到太后面前,規規矩矩給太后磕了個頭,這才起身問女使:“太后娘娘萬安……從哪燒起來的?”
女使趕忙答道:“先從出月臺那燒起來的,奇了怪了,那邊就幾座銅香爐,夜里也沒人碰它,不知是如何走水的。”
解煩衛相視一眼,默不作聲。
宮道上傳來腳步聲,解煩衛們回頭看去,正看見吳秀領著兩名解煩衛走來。
太后沉聲問道:“胡鈞衣已經死了,他是不是也想把我除掉?他忘了他仁壽宮前孝悌碑上刻的什么,忘了朱家的祖宗禮法!”
吳秀氣定神閑躬身拱手:“太后稍安勿躁,前幾日欽天監便呈上奏折說,近來熒惑星西犯紫微星,宮中有走水之憂,此乃天時。內臣這就調遣解煩衛前來慈寧宮值守,待此間事了,定會查清原委。”
翊坤宮內,薛貴妃獨坐在昏暗的正殿地板上,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光可鑒人的蘇州府御窯青金磚倒影著薛貴妃與高高的彩色斗拱。
一塊青金磚從蘇州御窯運來,兩尺長的磚便能換四百斤糧食,冬暖夏涼。而這翊坤宮中通鋪著青金磚,懸掛著珍珠簾,擺放著琉璃盞。
薛貴妃低頭看著青金磚上的自己,頭發披散,衣衫凌亂,沒了幾日前的咄咄逼人與光彩照人。
她望著磚面上那個模糊的影子,斷斷續續地哼唱著南戲《琵琶記》里的戲文:“說什么恩義長,到頭來,血作胭脂妝羅帳,臺上人演罷癡嗔便退場,臺下客抹凈面目又開腔……”
正哼著,遠處隱隱傳來了嘈雜聲,起初是模糊的騷動,隨即是奔跑的腳步,接著,一種沉悶而急促的撞擊聲穿透重重宮墻,隱隱約約遞了進來。
是五鳳臺的鼓聲,武英殿的鐘聲。
薛貴妃猛地抬起頭,渙散的眼神有了神色。她側耳傾聽,那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促。
有女使呼喚:“走水了!”
薛貴妃干裂的嘴唇動了動,起初是茫然,隨后她扶著冰冷的磚,踉蹌起身,撲到窗邊向外望去,紫禁城的夜空已被染上了一層跳動的橘紅。
慈寧宮與翊坤宮,也不過十多丈的距離。
“走水了!哈哈哈,慈寧宮走水了!”她的笑聲在空蕩的翊坤宮里回蕩,又撞在彩繪的梁柱上回響。
薛貴妃忽然用盡力氣,雙手拍打著厚重的窗欞,朝著火光嘶喊:“燒啊!把仁壽宮、奉先殿都燒了,老天爺也看不下去了,要來收這深宮的債了!”
她回身往昏暗的翊坤宮里走去,張開雙臂:“快燒過來,燒到翊坤宮來,把這些金絲籠、琉璃盞、珍珠簾,把你賞我的、騙我的,都燒了!”
然而就在此時,正殿暗了一瞬,似是有什么遮蔽了窗外的月光。
薛貴妃警覺回頭,竟看見一只黑貓蹲在窗欞上,平靜地注視著她。
她驚懼道:“皇后的那只貍奴?你是為她報仇來了!”
下一刻,烏云抬起爪子凌空一劃,一道月光似的刀罡隔空潑來,從薛貴妃的頸間割過,帶著一抹鮮血潑在青金磚上。
薛貴妃重重摔倒在地,她勉強抬眼朝窗欞上看去,原本蹲在窗欞上的黑貓早已不見蹤影。(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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