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陣問長生 第152章 訣別與前路
白傾城聞言,先是一怔,而后眉頭微皺,“不留在后土城?你要去哪?”
墨畫道:“我要去大靈田界……”
白傾城眉頭微皺,“大靈田界是貧苦之地,你去那里做什么?”
墨畫只含糊道:“我……有點事……”
白傾城看著墨畫,目光微冷,語氣堅決道:
“不行!那種窮鄉僻苦之地,除了靈田和靈農,別無一物。修道資源匱乏,天材地寶稀缺,靈石都沒多少……你去那里,能有什么前途?”
“你好好聽話,留在后土城,我在世家里為你尋一門好親事。你以后的道途,便一路亨通了。修行也好,學陣法也罷,什么都不用愁……”
墨畫卻搖頭道:“師叔,我跟世家,并不是一類人。”
白傾城淡然道:“我和子曦,也是世家的人。”
墨畫有些沉默。
白傾城看著墨畫這略有些“固執”的樣子,心中有氣。
可他畢竟是莊師兄生前,最疼愛的小弟子,是自己的師侄……
白傾城口氣軟了幾分,輕聲道:
“我知道,世家的人,處在高位慣了,大多有些傲慢。這些時日,讓你受了委屈,你心里不自在。”
“可人生在世,誰能不受委屈呢?”
“若能得了好處,受點委屈又何妨?”
“修道,是需要大量資源的。你現在才金丹,此后還有羽化,雖然很難,機會也只有萬一,但倘若真有萬一……你有機會,去爭洞虛的機緣呢?”
“這每一個境界,往上每一個小階,都需要龐大的財力和物力支撐。”
“更不必說,你還要學陣法……這世間珍貴的陣法傳承,也無不藏在大世家,大宗族里。”
“沒有世家的底蘊作為供養,光是去跟別人爭,去搶這些資源,都要耗費大量時間,浪費掉你大半的壽元。”
“修行如逆水行舟,一步落后,步步落后。別的世家天驕,受著供養,都在專心修行。”
“你還在賺靈石,去九死一生求些修行的靈物,你怎么可能比別人強?”
墨畫聞言,目光微沉。
他心里知道,師叔說的這些,都是實話。
世家子弟,只要安心修行就好。
但是貧寒子弟,無家族供養,哪怕是靈石,都要自己去賺。任何機緣,都要跟一群人去搶,九死一生。
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家,自古而然。
白傾城見墨畫這樣,又嘆道:“你現在委屈點,通過一樁好婚事,跨過大世家的門檻,以后有大把的資源,供你修行。”
“將來你修為高了,翅膀硬了,該怎么做再由你決定。”
“但不是現在……”
“我在后土城遇到你,也算是你的機緣。有我壓著那些世家,可以讓你獲得最大的利益。很多條件,我也都可以為你爭取。”
“這也算是……我對莊師兄的虧欠,我都補償給你。”
“真正五品以上大世家的門檻,不是那么好踏的。這個機會,你錯過了,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再有了。”
“我也并不是一個愛管閑事的性子,若是換作別人……哪怕是我白家的嫡親子侄,我都未必關心,更不可能費這么多心思……”
白傾城語氣冰冷。
墨畫心中感激。
他知道,以白師叔的身份和心性,愿意放下架子,說這么多話勸自己,已經給足了面子了。
這些時日,她又帶著自己四處奔波,為自己尋前程和出路。
這真的已經算是破天荒的“恩情”了。
只是……
墨畫心中嘆氣,目光微深,輕聲道:
“師叔,您的恩情墨畫謹記在心。但我真的……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自己的路要走……”
白傾城面色微白,有些生氣。
這個孩子,脾氣怎么這么強……
你一個金丹,能有什么事要做,又有什么路要走?
大好的前程不要,自作聰明,圖什么?
白傾城有些不耐煩地看著墨畫,正想再說他幾句,可眸光一瞥,看到了墨畫的眼睛,突然又愣住了。
那不是一雙幼稚的“固執”的眼睛。
相反,墨畫的目光清澈平靜,而且堅定。
眼睛的深處,還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深邃,深藏著異樣的鋒芒,就像是……
曾經的莊師兄一樣……
白傾城一時有些恍然。
昔日在師門求學之時,莊師兄心性桀驁,一旦打定了主意,誰說都沒用,即便是師父,也勸不動他。
而如今的墨畫,雖然模樣氣質,跟當年的莊師兄不同。
但那雙眼睛,那種平靜中透出的堅定,和百折不撓的鋒芒,卻如出一轍。
曾經的莊師兄,像是一柄傲絕當世的仙劍,讓人一見,便覺得膽寒。
墨畫靈根不行,氣質溫和清柔居多,自然比不上莊師兄鋒芒畢露,傲視群雄。
可白傾城此時再看去,卻發現墨畫那副溫和的外表下,似乎也如同是一柄寶劍。
與莊師兄不同,墨畫更像是一柄……看不見的劍。
所有的鋒芒,全被他收斂在溫和的皮囊之下,很少顯露出來。
白傾城心中一驚,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從來不曾真正了解過,這個“流落在外”的小師侄。
她也是大世家的人,骨子里也是傲慢的,下意識也并不曾覺得,一個散修出身,中下品靈根的孩子,能修出什么大門道來,能有什么見識和主見。
可現在看著墨畫的眼睛,白傾城突然意識到,自己錯了。
她其實并不了解墨畫。
就像……她其實也并不真正了解,自己的莊師兄一樣……
白傾城心中莫名酸澀。滿腔的言語,消散在了胸中。
她嘆了口氣,無奈地看著墨畫,道:“你……當真考慮好了么?”
墨畫點頭,“嗯。”
白傾城神情復雜道:“留在后土城,我給你一個大好的前程。若是離開后土城,一切就只能靠你自己了。是福是禍,都得由你自己受著,我管不了那么多。”
墨畫認真點頭道:“師叔,我明白。”
白傾城嘆道:“行吧,你自己有主意就好。”
只是她白忙活了這么久,這句話中,多少帶了些怨氣。
墨畫心中有愧,道:“師叔,對不起。”
白傾城用余光,微微瞪了墨畫一眼,但也有點拿墨畫沒辦法。
攤上這么個師侄,還能怎么辦?
“那……”白傾城思索片刻后,嘆道,“你去跟子曦說一聲吧,她畢竟……是你師姐……”
墨畫默然片刻,道:“嗯。”
往常的小院中,白子曦還在一如既往地看著陣書。
只不過,曾經溫馨喧鬧的小院,如今卻冷清了不少。
墨畫緩緩走了進來,看著那道朦朧如白月光般的身影,心中莫名酸澀,輕聲嘆道:
“師姐……”
白子曦聞言,擡頭看了一眼墨畫,目光平靜淡然,但眼底卻有些復雜。
墨畫道:“師姐,我要走了。”
白子曦“嗯”了一聲,過了很久,仿佛才反應了過來,失神道:“你……要走了?”
墨畫點頭。
“去哪?”白子曦問道。
墨畫道:“目前……是要去大靈田界。”
白子曦問:“之后呢?”
“不知道……”墨畫輕聲道。
“那你……”白子曦聲音輕微,幾不可聞,“……還回來么?”
墨畫深深地看著白子曦的眉眼,不知過了多久,這才搖頭輕聲道:“不知道……”
白子曦聞言,心中莫名一痛,目光也越來越黯然,可她也并未說什么。
終歸是有這一天的……
她只點了點頭,“嗯,萬事小心。”
墨畫也點了點頭。
之后兩人都不再說什么,無言相待片刻,甚至都不忍再去看對方的眼睛,就各自分開了。
辭別小師姐后,墨畫回到了自己的客房,開始收拾東西。
他東西本來就不多,重要的物件,全都收在納子戒中。平日生活起居,也都很簡樸。
不到半個時辰,他便收拾完畢了。
回頭看向熟悉但空曠的房間,墨畫心中多少有些感慨。
在小鸞山的這段日子,幾乎是他離開通仙城后,最安逸也是最清閑的日子了。
沒有太多紛擾,也沒有師伯這種大恐怖壓在頭頂。
平日里安心修行,學陣法,逗逗小橘,陪陪小師姐。
可好日子,總是很短暫的。
人生大多數日子,都免不了奔波,勞碌,疲憊,茫然,困苦乃至血腥和廝殺。
墨畫輕聲嘆了口氣。
既然決定要走,就不必再拖了,墨畫打算明日就啟程。
后土城不是通仙城,也不是太虛門,沒那么多要道別的人。
只是臨行前,墨畫還是去見了趟容真人。
畢竟容真人,才是小鸞山的主人,當初自己這半條命,都是容真人撿來的。
這些時日,也都多虧了容真人庇護。
容真人得知墨畫要離開了,有些意外,但想了想,又沒那么意外。
畢竟墨畫這種人,什么事都做得出來。
容真人只道:“你自決定就好,想走就走。我事情多,就不送你了。”
“嗯,”墨畫點頭,而后將一本薄薄的手寫的小冊子,遞給了容真人。
“這些時日以來,承蒙真人您的照顧,這算是臨別的贈禮。”
容真人有些錯愕,接過墨畫的小冊子,見上面寫著“因果算法基礎”和“妖骨卜術”幾個字,這些錯愕便轉化為了更深的驚愕:
“你……這些送給我?”
墨畫點頭,“嗯。”
他看著容真人天天推演因果,實在算得太費勁了,所以寫了些基礎的因果術原理,給容真人參考研究。
容真人如今已經知道,墨畫是何人的弟子了,因此心中越發震驚:
“你……因果術外傳,沒問題么?”
在任何宗門里,因果類的傳承,都是絕密,是不能輕易外傳的。
尤其是墨畫那個師門,更不得了……
墨畫卻篤定道:“沒問題。”
他對自己真正的師門,本就沒什么概念,對門規也一無所知。
何況這些因果術,與其說是“傳承”來的,不如說是他自己搜羅和琢磨出來的,本就是他自己的東西。
他想給誰,自然就能給誰。
墨畫道:“若非容真人出手庇護,我可能早就被地宗切片了,這點小禮,算不得什么。”
墨畫說完,便拱手道:“我不打擾真人您修行了,先告辭了。”
容真人看著墨畫轉身離開,眼見墨畫的背影,即將消失在門口,終于是嘆了口氣道:
“若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就再回來。至少在小鸞山里,沒人敢動你……”
墨畫一怔,回頭看著容真人,溫和地笑了笑,道:
“多謝真人,墨畫記住了……”
之后墨畫不再猶豫,轉身離開了書房,消失在了容真人的視野內。
容真人看著墨畫的背影,一時之間,竟也覺得空落落的。
雖說這孩子是個大麻煩,更是個惹事精,她早就盼著這個大麻煩消失了。
可這大麻煩真走了,又讓人覺得,有些不太適應。
容真人搖了搖頭,看著手中薄薄的因果小冊子,神情有些復雜……
次日一早,墨畫收拾妥當,未做絲毫停留,便啟程離開了。
白傾城,白子曦和小橘,都來送他。
小鸞山門口,朝霞鋪在路上。
臨別之時,小橘紅著眼眶,眼淚汪汪的。
平時在一起的時候,覺得區區墨畫,不過如此。
如今“小伙伴”墨畫突然要走了,小橘心里就有些說不出的難受,問道:
“橘子樹快長大了,你不等著吃橘子么?”
墨畫溫柔地笑了笑,道:“你吃吧,多吃點。”
小橘道:“那你還回來么?”
墨畫搖了搖頭,可見小橘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又道:“等我有空就回來。”
小橘道:“那你一定要有空啊……”
墨畫心中嘆氣,笑著點頭,“一定。”
安慰好小橘后,墨畫又轉頭看向一旁的小師姐。
師叔還在旁邊,墨畫不好多說什么,只能再深深看一眼小師姐的面容,將小師姐的模樣,牢牢記在心底,而后道:
“師姐,珍重。”
白子曦神情平靜,目光也一如既往地清冷。
可心口卻仿佛突然被剜了一塊肉,呼吸都有些困難。
可她還是盡量克制著,沒露出異樣,只是最后也看了墨畫一眼,仿佛也要將小師弟的模樣,刻在心底。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開口道:
“你也珍重。”
曾經心心相印的兩人,又互相對視了一眼,兩雙清澈動人的眼眸中,各有千愁萬緒,卻只能深深藏在心底,無法表露出分毫。
明面上,兩人就只是規規矩矩的師姐弟,本份而疏離。
白傾城看著,也忍不住心中嘆息。
墨畫最后看向白傾城行禮,由衷道:
“這些時日,多謝師叔關心。只是……”
墨畫嘆道,“我境界低微,無以為報。以后若有機會,一定報答師叔您的恩情……”
白傾城是六品大世家的真人,什么天材地寶,傳承法門估計都不缺,墨畫本身是個窮鬼,境界也不高,也實在不知道,該如何答謝。
這孩子……
白傾城搖頭,只道:“你自己照顧好自己吧……”
墨畫點了點頭,又看了小橘和小師姐一眼,目光微黯,道:“師叔,我告辭了。”
“嗯。”白傾城點頭。
墨畫不再猶豫,轉身邁過了小鸞山的院門,迎著朝霞,踏上了另一條路,與小福地漸行漸遠。
眼見墨畫離開了,白子曦的目光,這才無所顧忌地投向墨畫的背影。
她就這樣,一直看著墨畫的背影。
看著小師弟的身影,從自己的人生路過,卻又漸漸遠離……
白子曦如冰雪般的的眼眸,蒙上了一層水霧。
小橘則撅著小嘴,皺著小臉,一直對著墨畫的背影揮手,希望有朝一日,墨畫能再回來。
白傾城也神情默然,目送著墨畫遠去。
隨著墨畫漸行漸遠,背影越來越小,最終也緩緩消失在了路的盡頭。
當墨畫的背影消失,天上的朝陽一閃而沒,投下了一瞬的陰影。
白傾城不由臉色一變。
在墨畫背景消失的最后一瞬,留下了一丁點黑色的殘影。
白傾城仿佛在墨畫的身上,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可也只有那一瞬,那種仿佛錯覺般的殘影,轉眼即逝,再看去時,墨畫已經消失不見了。
是真正的消失不見了。
即便是白傾城羽化境的神識,一時竟似乎也捕捉不到,墨畫的蹤跡了。
白傾城眼眸微顫。
她這才猛然意識到,墨畫的正面,尤其是那股氣質,那道眼神,特別像莊師兄。
可墨畫的背影,那陽光照射后投下的背影,卻像另一個,更可怕的人……
“怎么會……”
是……我的錯覺么?
白傾城瞳孔震動,心緒久久無法平靜。
而不久之后,后土城另一處繁華的街道上。
墨畫的身影緩緩浮現,此時的他,已經披著斗篷,遮了容貌,屏蔽了天機。
就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年,順著喧鬧的人流,融在混亂的因果中,一步步離開了后土城。
他的身后,是流金瀉玉般的繁華。
而他的前路,卻是窮苦與紛爭,血腥與混亂,廣袤而無垠的大靈田界。
墨畫的離去,無人知曉。
或者說后土城中,有少數精通天機的高人知曉,但他們卻并不在乎。
偌大而繁華的后土城,每日都有無數人來去。
這其中,真人,高人和貴人無數。
對地宗和大世家而言,墨畫只是一個金丹而已,有點才華,但影響不了大局,并不值得過多在意。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真正的天機,已然開始劇烈翻騰……
今時今日的后土城,失去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墨公子”。
但是大靈田界,卻將迎來一位,行走于世間的“血肉神明”。
一尊統攝陰陽,生死兩道通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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