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五章 過河拆橋

那年花開1981 第六百五十五章 過河拆橋

李野的一篇帖子，激發了意想不到的矛盾和熱度，引得無數內地的初代網民聞訊趕來，參加這場注定會載入內地互聯網發展史冊的罵戰。

罵戰的一方是“燈塔派”，他們向外西方的發達和文明，鄙視內地的落后和腐朽，更鄙視內地人的狹隘和愚昧。

而罵戰的另一方是“自強派”，他們對內地的自強復興更加執著，認為所有人都應該齊心合力，幫助祖國實現現代化的夢想。

燈塔派的人鄙視自由派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嘲諷他們學習成績不好，爭取不到留學名額資格，沒有能力走出國門，去看一看外面的廣闊世界。

而自由派抨擊燈塔派自私自利，辜負國家的培養，學成之后不愿意回國，為了一口洋面包連祖墳都不要了。

不得不說，燈塔派的實力比李野想象的要強，畢竟這年頭整個東方陣營的人都向往西方，就像某位賈姓導演在電影中使用的配音《GOWEST》，就是號召東方的青年來到西方資本主義國家，

所以各種極具煽動力的話術在輕汽公司的BBS論壇上層出不窮，把自強派打的節節敗退。

美國流浪漢都會拉小提琴，那才是自由文明的世界，流浪不代表他們懶惰，只是他們選擇的生活方式，而我們的生活，只是活著

如果你們認為出國留學有罪，那么我們的火箭、核彈又是怎么來的？

你們家里沒電視嗎？每年的春節聯歡晚會，我們都要和海外同胞一起共度春節，你這是在故意制造我們的內部矛盾嗎？

你聽聽，你聽聽。

當你是個剛剛脫離饅頭咸菜的內地人，看到這種帖子該怎么招架？是不是除了一句“你們胡說”之外，真的無言以對？

無奈之下，很多人開始在李野的帖子下面留言，希望他能再次發聲，發出一些類似于“鐘家三兄弟”的凌厲反擊。

見識過幾十年后各種網暴的李野，自然非常的謹慎。

畢竟現在國家每年派出那么多人出國留學，而且每年也有很多人回國效力，一不小心就會打翻一船的人，

所以李野沒有選擇火上澆油，而是發了一篇很中肯的帖子。

走出國門看世界，沒有任何不對，就像許多年前的遣唐使一樣，我們也曾經接納過其他國家和地區的留學生，

如果定居海外的同胞愿意祝福我們，我們應該感到欣慰，如果能像錢老那樣為種花復興而奉獻，我們更應該敬重，不管是雪中送炭還是錦上添花，都是我們國家發展的積極助力。

李野這話說的夠溫和了吧？結果卻還是遭到惡劣的抨擊。

雪中送炭和錦上添花？你的意思是海外的愛國人士還要分成兩類嘍？

那不是廢話嗎？

兩彈研制成功的獎金，一共才十塊錢。

幾十年后內地的科技騰飛，確實有著海歸精英的功勞，只不過那是內地在資金充裕之后的結果，你出十塊錢試試？

你如果在美國永居幾十年再回家來，我們當然也是歡迎的，但你非總不能跟那些拿著十塊錢獎金干活的諸位先驅相提并論吧？

國家羸弱時候的雪中送炭是大義，國家強盛之后的錦上添花摻雜了利益，這有錯嗎？

可什么時候說什么話，在九十年代這會兒，李野這種來自于幾十年后的言論還真的很極端，極端到了潘小瑛登門勸告的地步。

“我說李野，你們單位的BBS最近可真熱鬧啊！你這個七寸刀鋒都親自下場跟人罵架，是想烈火烹油，把事情鬧到天上去嗎？”

“不至于吧嫂子，我又不是孫悟空，哪有本事鬧到天上去？”

“對對對，你不是孫悟空，你是齊天大圣”

潘小瑛撇了撇嘴，對著李野正色說道：“李野，當初你讓李娟主持BBS發展計劃的時候，是有監督審查機制的，你自己不會忘了吧？

所以你不要以為這是普通的爭吵，我已經接到了好幾個電話，技術部門也查找到了幾個興風作浪的發帖人地址”

李野一驚，終于意識到這個熱搜已經到了該滅火的時候了。

當初李野跟潘小瑛制定內地的計算機網絡發展計劃，就提前制定了監督機制，本意是為了防止幾十年后泛濫的各種滲透現象，不曾想這會兒卻制約到了自己的頭上。

所以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兩面性，你要了面子，就不好要里子。

“行，我知道了，發帖人就不要追究了，我來控制局面。”

“你確定能控制得住？”

“我肯定能，沒人比我更了解網絡文化。”

跟潘小瑛商量了一番之后，又疲憊又無奈的李野，只好發布了最后一條帖子。

當你羸弱的時候，連呼吸都是錯誤的，所以讓自己強大起來吧兄弟們，等你強大起來的時候，今天遭受的所有嘲諷，都會轉化成你此生最值得回味的記憶。

發完這篇帖子之后，李野無奈的動用了自己曾經最討厭的手段，通知蕭知魚鎖帖，并且刪除那些言辭太過激烈，惡意太過明顯的帖子。

雖然李野這么做有些不講武德，導致某些人轉戰其他BBS，站在一個很高的位置上批評李野，但李野知道他們注定不會持久的。

因為潘小瑛已經準備出手了，就輕汽公司BBS上這兩天的爭論熱度，你以為上面的人沒關注到？要不是潘小瑛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早特么給你拔掉網線了。

鍵盤俠一旦沒有了網線，就跟俠客中了迷魂散一樣，一點力氣都沒。

而經過這么一陣熱烈的折騰，事情的起因——章超賢的那則征婚啟事，反而變得無人問津。

畢竟六零后、七零后的姑娘還都很孝順，發明不出生物爹這種稱呼來，如果知道自己一去不回，那真的很有顧忌。

所以熱搜消退之后，李野再也沒有接到征詢章超賢年薪多少的咨詢電話。

但就在李野以為章超賢要空歡喜一場的時候，章超賢卻帶著自己的新娘，春風得意的來到了李野的辦公室。

“李野，我必須得感謝你，感謝你讓我找到了我最心儀的姑娘，不得不說，這都是緣分，當初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就感覺她是我的最佳伴侶.”

李野愣愣的看了看章超賢，又看了看他身邊的卓明藍，只感覺這個世界真的好魔幻。

上一次章超賢來京南集團找李野的時候，卓明藍剛好來給李野“下達指示”，當時章超賢就盯著卓明藍的背影看，還說出了“如果再瘦一點就好了”的期盼。

現在卓明藍的肚子真的癟下去了，而且因為大病初愈，整個人也瘦了一圈，難道這就是她跟章超賢的緣分？

可不管李野再怎么感覺魔幻，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的道理他是懂得，這會兒也必須給人家送上祝福。

“那就恭喜章師兄了，你今天來，是來給我發喜糖的嗎？”

“呵呵呵，喜糖沒有，請求倒是真有一個，李野兄弟不會嫌棄我這個兩手空空的惡客吧？”

“不會不會，你其實問問小卓就知道，我李野從來不收禮的那個外面有人沒？倒兩杯茶來呀！”

李野一邊招呼章超賢和卓明藍坐下，一邊招呼外面的人倒茶。

不一會兒倒茶的人進來了，竟然是前陣子跟卓明藍吵過架的夏侯小娟，這可讓李野又好氣又好笑。

你們八卦也就八卦，為什么還讓個仇人進來倒茶？是嫌這熱鬧不夠大嗎？

不過卓明藍面對曾經的“仇人”，也只是多看了幾眼，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這跟李野記憶中的卓明藍又是明顯不同，或許她即將嫁到燈塔那邊，已經不屑于跟夏侯小娟這種小丫頭計較什么了。

不過當章超賢說出自己的“請求”之后，李野卻琢磨到了點什么。

“李野兄弟，我和小卓兩情相悅，即將前往燈塔共同生活，但是在辦理簽證的時候出了點小麻煩.

前段時間小卓是不是因為你們單位的事情跟公安打了幾天的交道？這個事情的底子沒有消除，公安那邊過不去啊.”

“領不了申請表？還有這事兒？”

李野也有些意外，因為前段時間有人控訴卓明藍詐騙，但是最后李野還了人家五百萬，按理說應該銷案了才對，怎么現在還有記錄呢？

如果有記錄的話，第一步在公安這里就會受到阻礙，連申請簽證的窗口你都到不了。

“確實是這樣的，內地的教條主義實在是太嚴重了，工作效率也太差了，干什么都要托熟人”

章超賢開始發牢騷，李野趕緊打斷他，然后問道：“章師兄，你想要讓我怎么幫你呢？”

章超賢微微皺眉，有些不悅的說道：“這件事本來就是你們單位的問題啊！小卓既然是因為你們單位的集體決定才遭受了不白之冤，難道不應該你們出面解決這個麻煩嗎？”

“你說的沒毛病。”

李野不得不承認章超賢說的沒錯，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如果章超賢在國內混的話，真的很令人討厭。

你都說要我給你幫忙了，就不能不要那么理所當然嗎？

但李野這會兒也想趕緊把卓明藍送走，于是就打電話把辦公室主任單盛文喊了過來。

“老單，卓明藍要申請出國簽證，公安那邊有點小麻煩，應該是前段時間的糾紛沒有銷案，你馬上陪他們去跑一趟，務必盡快解決這個問題。”

“哦哦，好的，我馬上去辦”

單盛文連忙答應，答應完了之后又問道：“那個.辦理出國簽證除了卓明藍還有其他人嗎？誰跟她一起出差？”

顯然，單盛文是以為李野要安排卓明藍出國考察呢！

李野一指章超賢：“這是卓明藍的丈夫，卓明藍要給跟他去燈塔一起生活。”

單盛文愣了足足五秒鐘，才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

卓明藍前腳剛離婚，這又搭上了海外精英，她到底有什么魔力呀？

“那卓明藍的工作”

“給她辦理離職手續，按照規定發放離職補償金。”

“明白，我盡快辦理。”

就算單盛文再無法理解，李野交代的事情他也要盡快去辦，公安那邊也不是什么違背原則的事情，不到兩天就回復李野，全都給辦完了。

“行吧，咱們祝她一路順風。”

“是是是，換個地方重新開始，對她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人孰無過，而且卓明藍更多的是被人拿來當槍使，所以李野覺得就算她以前跟自己作對，自己也應該得饒人處且饒人，送她遠走高飛也算是積德行善了。

可李野覺得積德行善，別人卻沒念他的好，反而覺得他不是東西。

就在卓明藍的手續都辦完之后，輕汽公司的BBS上，再次出現了一篇言辭鋒利的帖子。

當我被逼遠走他鄉的時候，到底是這個社會的悲哀？還是人性的丑惡？

我是本單位的一名年輕職工，在我大學畢業參加工作之前，也曾經對自己的未來充滿向往，

但是當參加工作之后，才知道一個人的努力，也比不過人家有個好爺爺、好父親、好妻子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發現，在一個單位里面，總有那么幾個表現突出的年輕人，一年升副科，兩年升正科，三十出頭就走過了我們一輩子走不完的路.

如果他只是走自己的路也就罷了，可他還要擋你的路，利用手里的職權無所不用其極的針對你、算計你、謀害你，最后像喂狗一樣實施給你一點恩惠，就覺得是莫大的恩賜.

不過幸好我從小就是個獨立自強的女孩，面對這種人的針對我也無所畏懼，但是面對無法逾越的階級壓制，我真的有心無力，只能離開我心愛的家人，我曾經熱愛的家鄉.

雖然這篇帖子不是“實名舉報”，但李野只看里面描述的種種控訴，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獨立自強的女孩？你卓明藍特喵的前后找了兩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明明就是倚靠別人而活的玩意兒，算什么獨立自強？

不過如果只是卓明藍這則帖子，李野倒是不怎么生氣，只是覺得有些好笑。

問題是在卓明藍發帖之后，章超賢也跟著各種回帖，把回國這段時間遇到的各種“不公”經過加工渲染之后發布了出來。

我曾經最好的朋友，大學上下鋪的兄弟，在見到我的工資是他的一百倍之后，突然間對我態度大變，看待我的眼神好似是在看地主老財，下一刻就要把我給殺富濟貧一般.

我曾經最愛護的一位師妹，就因為我忙于學業工作沒有結婚，就各種諷刺譏笑，真不理解她也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什么時候也變得那么低俗愚昧

章超賢幾乎是火力全開，好似要把這次回來之后，在幾位師弟師妹面前丟的面子全找回來，其中針對李野的怒懟就有好幾條。

再加上他沒有更改網絡昵稱，迭加他曾經的征婚帖子，瞬間又引起了一波熱度，惹得蕭知魚等人都大為光火。

“廠長，現在怎么辦？要不要我用技術手段找到這兩個發帖的人，他們這是污蔑，這是誹謗”

“不用，我自己會處理的。”

李野非常憤怒，真的非常憤怒，明明自己盡力給他們夫妻倆開了綠燈，到頭來卻被人家玩了一把過河拆橋的戲碼。

你們兩個一起玩我是吧？好，我陪你們好好玩玩。

章超賢和卓明藍是在臨走之前發的帖子，也算是出了一口惡氣，掃清了多日以來埋藏心底的陰霾。

所以當兩個人即將賣出國門的時候，心情是非常愉悅的。

但是等到兩人排到查驗證件的窗口，意外卻發生了。

工作人員認真的查看了章超賢的證件之后，很平靜的說道：“章超賢先生是嗎？您暫時不能離境。”

章超賢驚訝的問道：“為什么？我們的證件有問題嗎？”

工作人員很客氣的道：“這個我不知道，我只是按程序辦事。”

章超賢火了：“按程序辦事？你們什么意思？為什么要刁難我們”

“我們沒有刁難你，但你在禁止離境的名單上”

“我怎么可能在禁止離境的名單上？你必須給我講清楚，我要投訴你們.”

章超賢跟工作人員發生了激烈的爭吵，最終把安全人員都給引了過來。

不過也因為章超賢的激烈鬧騰，工作人員耗費了好幾個小時，跟各方面溝通之后，也終于給章超賢解釋了他無法離境的原因。

“你曾經是公派留學人員對吧？你沒有按照協議回國效力，按照規定必須歸還留學期間所有的費用”

“讓我還錢？還多少錢？”

章超賢無語了。

公派留學滯留海外的人多了，幾乎沒聽說過誰需要還錢，因為教育和公安是兩個系統，想要討回那點學雜費，都不夠麻煩的。

“具體數額我們不知道，你去相關部門咨詢吧！”

“什么叫你們不知道？我們一個小時之后的飛機，現在你讓我們怎么辦？”

“我們可以協助你辦理退票，但請你們不要再影響我們的工作，另外我說一句，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已經是最寬容的解決方式了。”

章超賢無奈，只能領著卓明藍找地方還錢，而這時候的卓明藍也快抑郁了。

難道我真的命苦，永遠和幸福失之交臂？

不過等兩人找到交錢的地方，在聽到對方報出的返還金額之后，卓明藍立刻松了一口氣。

兩萬三千美元而已，對于年薪二十五萬美元以上的章超賢來說，還不是小菜一碟？

但是章超賢的臉色，卻瞬間陰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