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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八章 三江事多往

作者:入潼關  分類: 武俠 | 傳統武俠 | 更多標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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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秘武林:俠客揮犀錄 第三百五十八章 三江事多往

這日傍晚,潭尾街家家戶戶依舊早早關了門,只有零星幾盞油燈漏著昏光,曾老頭尋摸了整日只攬到了丁點活計,湊起來還掙不出一天口糧,故而早早哀嘆著回到了家。

而在里屋,曾阿妹正端著一碗調好的香灰等在那里,這次她還去鄰家討來了些許香油拌上。

她小心翼翼地掀起耿精忠的衣袖,看著他青紫腫脹的肩膀,聲音微微顫動:“公子,你怎么這么傻,他們人多,你不會跑嗎?”

耿精忠淡淡一笑,如戲文里關公刮骨療毒般坦然伸出手臂讓她敷藥:“跑了,他們會以為我怕了。”

就如耿精忠先前所預料,林家奴仆所做之事,只是他們的一己之私,自然就沒有借用官紳身份公報私仇的的道理,然而他對市井之徒還是知之太少,沒料到有時候民間報仇的辦法,也是十分簡單明了的。

今天下午,耿精忠正在家中閑坐,就聽見巷口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抬起頭就看見五六個市井無賴正堵在巷口,個個袒胸露背,手里拿著碗口粗的木棍,顯然是林家奴仆鳩集來的打手。

面對此情景,耿精忠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塵土。

然后他沒有后退,反而迎著人群走了上去,第一棍結結實實地砸在他的左肩上,骨頭傳來一陣劇痛,他悶哼一聲,硬生生扛了下來,第二棍掃中他的腰腹,他側身一躲,木棍擦著肋骨劃過,帶起一陣火辣辣的疼。

隨后趁著對方收棍的間隙,耿精忠猛地探手,死死抓住了最前面那人的手腕。借著那人吃痛木棍脫手的機會,反手一棍砸在他的顴骨上。

那人慘叫一聲,仰面倒在地上,鮮血瞬間從鼻子和嘴里涌了出來,糊了滿臉。他在地上翻滾著,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隨后耿精忠手持木棍,依靠著窄巷的地形優勢,悍不畏死地將這幾個市井無賴打翻在地——

這倒不是他的功底有多高明,而是武將世家子弟素來打熬筋骨,成長期雞鴨魚肉的補品也從未斷過,而這些市井無賴都是出身貧苦,從小饑困潦倒,不管是力量還是精氣神,自然比不過耿精忠。

一陣煙塵過后,耿精忠站在原地,他的左肩已經腫了起來,嘴角也破了口子,滲著血滴,可那股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狠勁,卻讓這些平日里橫行霸道的無賴們心生怯意。

“誰還來?”

耿精忠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殺氣。無賴們你看我、我看你,再沒人敢上前,最終一群人連忙扶起地上的傷者,狼狽地逃了。

此時香灰敷在傷口上,帶來一陣清涼的刺痛,斗毆帶來的血脈噴張之后,身體的不適還是重新顯現,曾阿妹低著頭敷藥,手指輕輕顫抖著:“公子。外面有人來找你,好像等很久了。”

耿精忠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曾家木屋外頭,或坐或站地聚集著五六個十來歲的少年,一個個均是神情激動,為首的那個少年皮膚黝黑,正死死盯著耿精忠所在的方向,滿眼都是熱切。

潭尾街不大,耿精忠以一敵五大獲全勝的事情,自然迅速地流傳了開來,面前這些街閭少年均是在這里生活,平日里眼看著父老街坊被盤剝,也受夠了那些地痞流氓的氣,竟是聽到耿精忠的壯舉后,要投充入他的門下。

耿精忠敷完藥活動了一下傷臂,這才慢悠悠地走出屋門。

“你們真心來投?”

瘦高個少年連忙道:“我們知道大哥好身手,必然是干打降的行家!我們也想學本事,替家里人出氣!”

俗謂手搏械斗為打降。降,下也,打之使降服也,原本也叫做“打行”。

打行者,聞興于明萬歷年間,至崇禎朝而極盛。其人眾也分上中下三等:上等有秀才、貴介子弟側身其間;中等為市井各業有產之家的子弟;下等則是游手好閑、肩挑負販的里巷無賴之徒。

說到底是一些好勇斗狠、出賣武力的人群,形成了一個有活力的社會組織,最早應該出現在蘇杭一帶,官府胥吏誤將“打行”寫作“打降”,這名字便一直流傳了下來,導致福州流傳的也是這個叫法。

而耿精忠打架先聲奪人,悍不畏死,又聽說是躲災避難而來,口音模樣又不似閩人,街閭少年人自然認為是外地打降的高明人物,藏身這里避風頭的。

耿精忠一開始是不欲與這些少年多生糾葛,但是這次遇襲給他提了個醒,如今他孤身一人藏在潭尾街,身邊沒有半個可用之人,若是能趁機收攬這些少年,倒也能多幾分可用之力。

他看著面前的五個少年,緩緩點了點頭:“起來吧。”

這五個少年見對方應允,便將剛才幾個市井無賴丟下的棍棒插在腰上,興沖沖地黏在耿精忠身邊,耿精忠也不吝嗇,表示明日可以教給他們些拳腳,再帶著他們劈柴挑水,打熬力氣。

曾老頭家里有女眷,自然不適合這么多少年聚集,耿精忠索性帶著他們沿閩江游蕩,也好接觸他們的品性。

初時,這幾人對耿精忠又敬又畏,但終究是少年心性,既然敢主動登門投充,自然也不是木訥靦腆之輩,很快就肆無忌憚地攀談了起來。

其中皮膚黝黑的領頭叫何浪兒,家里也是漁民出身,撓了撓頭問道:“大哥,你看閩江上有漕幫,城里有一字教,山腳下有真君會,咱們也得有個名號吧?不然別人問起來,我們都不知道怎么說。”

“此話有理。”

耿精忠邊走邊想,目光掃過江邊的一座小廟。那廟不大,紅漆早已剝落,廟門虛掩著,里面供奉著一尊王靈官的塑像。塑像赤面虬髯,手持金鞭,怒目圓睜,威風凜凜。

“俗語說上山不上山,先拜王靈官。”

耿精忠停下腳步,指著那尊塑像道:“潭尾街多遭盤剝,而這王靈官司人間糾察之職,專打天下不平事,不如就叫‘靈官會’吧。”

他心里暗暗得意,自己乃是靖南王,這“靈官會”里正隱去個“王”字,當真是再貼合不過了。

“靈官會!好名字!”

何浪兒興奮地一拍大腿,“以后我們就是靈官會的人了!誰敢欺負我們,就讓王靈官拿金鞭打他!”

眾人都歡呼起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以后要怎么壯大靈官會。

走著走著,其中一人忽然皺起了眉頭道:“大哥,我先前聽說一件事,恐怕真要我們來主持公道。”

耿精忠看向他:“什么事?”

“就是下游那座水流廟。”

瘦高少年指著不遠處道,“廟里有個巫覡,最近自稱是水蛙大將軍下凡,說上天要降瘟疫懲罰福州百姓,只有給他供奉金銀香火,才能躲過一劫。”

耿精忠冷哼一聲:“又是這些裝神弄鬼的東西。”

“還有更過分的,”

少年繼續道,“他說童男童女拜的香火最靈,已經有好幾戶人家被他逼著把孩子送到廟里去了,說是要給‘水蛙大將軍’當童子。”

耿精忠本就因為今早挨了兩棍心情不暢,連日里肚子一股郁氣無處發泄,此時看了看身邊的五個少年,沉聲道:“我們現在就去水流廟,拆了他的神壇,好好教訓教訓這個什么水蛙大將軍!”

“好!”

眾人齊聲應道,個個摩拳擦掌,跟著耿精忠朝著下游的水流廟走去。

這座水流廟建在閩江的一處支流邊上,周圍是大片的蘆葦蕩,由于暗礁頗多,少有行船經過此處,此時天色已然暗了下來,夕陽余暉消失在天際,江面緩緩升起白霧,將整座水流廟籠罩其中,遠遠望去,水流廟就像一艘漂浮在霧中的破船,顯得陰森詭異。

一行人來到近處,惟見一條盤曲小道通向廟門,廟墻是用黃泥和蠣殼、碎石糊成的,到處皆是殘斷裂縫,上面爬滿了青苔野草,而廟頂的瓦片也殘缺不全,露出黑漆漆的椽子。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混合著香火味、霉味、還有淡淡的腥臭味,聞之令人作嘔。

耿精忠一馬當先推開虛掩的廟門,只見廟里比外面還要昏暗,只有神龕前的一盞油燈還亮著,昏黃燈火搖曳不定,照得兩側墻壁上的彩繪圖畫都隱隱晃動——

上面畫的也不是什么忠孝節烈的故事,似乎講的是一場極為慘烈的海難,波濤浩淼、雷霆萬鈞間,一艘航船蕩析分崩,漂流出了一個皮膚緊繃、色澤鮮艷的人。

然而即便畫工的技法拙劣,耿精忠也能認出這分明是一具死尸,只因畫上那突出的雙眼與腫脹的皮膚,被描繪得惟妙惟肖。

壁畫已然脫落嚴重,但還有一部分印跡留存,說的大概是洪武三年,村民湊錢將草棚改建成廟,用生漆和麻布將這具屢有靈異的不腐尸身層層包裹,再外敷金泥塑成佛像,取名“水流佛”。

耿精忠借著微弱燭火抬頭看去,只見神龕上果然供奉著一尊極其怪異的神像。

那神像約莫一人高,通體塑金,非立非坐,身型略微有些佝僂,而外表的金漆早已斑駁脫落,露出里面黑褐色的纏繞物。

一股淡淡的尸臭味飄出,生漆麻布底下尸身的輪廓隱約可見,只見年深日久之后,皮膚徹底干癟緊繃,貼在骨頭上,然而面部的五官還依稀可辨。壁畫里外突的眼睛也腐朽殆盡,此時竟是用了兩顆黑琉璃珠鑲嵌,在搖曳的燈光下,仿佛正死死地盯著走進廟里的眾人。

“這……這是什么東西?”一個少年聲音有些顫抖。

“這是水流佛,”

耿精忠根據壁畫上的內容低聲道,“元末明初的時候,有一艘海船在這里觸礁沉沒,船上的人都死了,只有這具尸身漂到了岸邊,歷經百年不腐。當地的村民以為是神佛顯靈,就將它塑金供奉,稱之為水流佛。”

此時油燈的火苗,忽然沒由來地跳了一下,燈光瞬間暗了下去,神像的影子在墻上猛地拉長,像一個巨大的怪物,張開雙臂朝著眾人撲來。

隊伍后面幾名少年嚇得尖叫一聲,連連后退。耿精忠雖然也覺得后背發涼,但他強作鎮定,大喝一聲:“別慌!”

他環顧四周,廟里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影,而神龕前的香爐里插著三炷香,還在冒著裊裊的青煙,原本直挺挺地上升,此時卻悄然傾斜地飄動了起來。

“應該是有人打開了后門,穿堂風把燭火搖動了。”

耿精忠又指了指地上:“看腳印。”

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灰塵,上面有一串鮮明的腳印,從神龕前一直延伸到廟的后門,大概由于每一個腳印原先都帶著水漬,故此能在灰塵上留下清晰的痕跡。

“莫非他從后門跑了?”何浪兒說道。

耿精忠點了點頭:“追!”

眾人跟著腳印,穿過廟的后門,來到了江邊,后門外面是一片泥濘的灘涂,江水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嘩嘩”的聲響,此時的霧氣更濃,周遭能見不足三丈,更遠處白茫茫的一片,就什么也看不見了。

灘涂上有一串腳印,驀地一路延伸到了江水里,消失在了渾濁的江水中。

“他跳江跑了?”何浪兒疑惑地說。

就在這時,其中一名少年忽然指著江面,聲音顫抖地說:“大……大哥,你看那里!”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不遠處的江面上,有一個人影正緩緩地從水里站起來。

那人赤身裸體,側對著他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齊腰深的江水里,他的皮膚白得嚇人,像泡了幾十年的死尸一樣,泛著琥珀色的光,頭發也沒結成辮子,又長又亂地粘在背上,四處滴淌著江水。

從側面看去,最詭異的是他的肚子,脹得像一面巨大的鼓,某種東西將肚皮撐得薄薄地近乎透明,連雙目都被擠得外突了出來。

“那……那就是那個巫覡?”一個少年小聲問道。

耿精忠沒有說話,緊緊地盯著那個人影。他能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傳遍了全身。

因為那人影緩緩地轉過身來。

他的臉也是青白色的,眼睛大睜著,嘴唇凍得發紫,嘴角卻掛著一絲詭異的微笑。

忽然,巫覡張開了嘴。

他的嘴張得極大,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露出兩排細密尖銳的牙齒,緊接著一股黑色的黏液從他的嘴里涌了出來,伴隨著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彌漫開來。

然后,無數半透明的軟體生物,就從他的口鼻涌吐了出來。

隨著巫覡的肚子漸漸癟了下去,可他依舊站在那里,大睜眼睛毫無動靜,嘴角掛著詭異微笑,不停地吐著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軟體生物。

眾人離得近了才能夠看見,那些生物約莫手指長短,形狀像沒有殼的蜆子,身體滑溜溜的,覆蓋著一層透明的黏液,它們似乎還是活物,落地后在淺水灘涂上蠕動著,發出怪異的響動,有的還在互相纏繞扭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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