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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秘武林:俠客揮犀錄 第三百五十六章 陋巷春偏少
日頭漸斜時分,潭尾街一處木屋有個婦人正在生火,一捆濕柴被塞入灶膛里燒得噼啪作響,不一會冒出滾滾濃煙,嗆得人眼淚鼻涕橫流。
而這處屋子本就低矮逼仄,又沒開窗戶,濃煙無處散去,在屋頂盤旋成一道道灰黑色的云霧,耿精忠連連咳嗽,抬手掩住口鼻,曾阿妹遞來一塊粗布帕子勸道:“公子先去屋外避一避,這兒近水柴都是濕的,燒起來就是這樣,等火旺了就好了。”
耿精忠捂著口鼻走出屋外,而清晨時分,江聞就是在此處與他道別。
江聞說接下來的幾日,他會去查探靖南王府的蹤跡,若無性命攸關之事,便不會輕易現身,并且要他在此處安心蟄伏,務必等到有了雷霆一擊的把握,再重返靖南王府——而他一旦有線索就會來此傳遞消息,期間切記不可踏出潭尾街半步。
江聞的意思很明確,白龍魚服看似風流瀟灑,實則是不得已而為之。耿精忠這次既要反擊,又要找到關鍵,否則若落下弒父逼母的名聲,或時機不對便顯露歪嘴龍王真身,等于是徒增笑柄耳。
耿精忠對此重要性也心知肚明,連日的奔波與驚嚇,讓他更加懂得隱忍,于是他看著江聞青色衣袂在巷尾一閃而逝,如同融入市井的一縷青煙,轉瞬間便沒了蹤影。
耿精忠神游物外地思索著對策,不知過了多久,婦人終于端著飯菜走離了灶臺,擺在那張方桌之上。
老舊的粗瓷大碗里,盛著滿滿一碗雜粥,說是粥,其實大半都是番薯干煮成的,只有零星幾粒白米沉在碗底,泛著微弱的黃褐光澤。
僅有的配菜是旁邊擺著的兩個小小瓷碟,一碟是深褐色的埕頭糟菜,咸得發苦,另一碟則是指甲蓋大小的河魚干,泛著青黑色的油光,腥得發膩。
席間主人尚未開動,已經有幾只綠頭蒼蠅嗡嗡地繞著碗碟打轉,時不時落在粥碗邊緣,曾阿妹連忙揮了揮手逼它們四散飛去,可沒過多久又不依不饒地聚攏過來。
“公子,快來吃飯了。”
耿精忠踱回屋內,原本胃里竄著一股酸水,讓他這幾日茶飯不消,然而眼前這幾樣簡陋到極致的飯菜,卻忽然讓耿精忠來了食欲。
他連日來風餐露宿,除了啃干硬的干糧,就是喝水壺里發臭的熟水,胃里早已空得發慌,此刻拿起筷子也顧不上燙,便湊在碗沿大口大口地喝起粥來。
番薯原產呂宋,明萬歷間的長樂華僑陳振龍攜歸種苗,移植成功后繁殖迅速,而福州就是最早推廣的地區,如今也成了最高產的雜糧作物。
為了儲存,福州人將番薯刨切成長約一寸的絲條狀曬干,做飯時放入鍋中熬煮,此刻碗里番薯絲帶著淡淡的甜味,混著白米的清香,滑入腹中便將五臟六腑熨帖得都舒展開來。
耿精忠又夾了一筷子糟菜,咸鮮滋味就著小魚干的咸腥,竟也吃得津津有味。
然而熱粥順著喉嚨滑下,燙得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吃得太急,只覺得腿上的毒疹被粥中熱氣一蒸,又開始鉆心的癢,這才忍不住放下筷子掀起褲腿,露出布滿紅疹的大腿,有些地方已經被他反復抓破,結著暗紅色的痂。
“公子慢點吃,你腿上這好像是毒疹。”曾阿妹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忍不住小聲說道。
耿精忠這才抬起頭,發現曾老漢、婦人還有曾阿妹都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桌上的碗筷一動未動。他愣了一下,疑惑地問道:“一起吃呀,你們的飯怎么還不端上來?”
話音落下,三人臉上都露出了尷尬的神色,曾老漢用拐杖戳著墻角的雜草:“我們不餓,公子先吃就好。”
耿精忠心中一動,瞬間明白了過來。這幾碗粥,怕已經是這家人一頓的口糧。
他放下碗筷道:“等我渡過此劫,日后必有厚報。”
曾老漢卻連連擺手:“公子說哪里話。先前那位貴人說好,已經給了我們五兩銀子。況且公子一看就是落難至此,能幫一把是一把,哪里還敢奢求什么厚報。”
耿精忠暗暗好笑,心想這老頭哪里知道,眼前這個落魄的年輕公子,乃是手握重兵的藩王,自己日后照拂一二,也夠他們消受的了。
此時的曾阿妹,還盯著他腿上潰爛的皮膚,皺著眉頭說道:“公子,你這腿上的疹子看著好嚇人。待會我帶你去抓藥,可不能再拖了。”
耿精忠神色微變,自己這處毒疹乃是外邪入體、瘴氣熏蒸所致,只要離開大鼠船那骯臟低濕的船艙,大抵也是能好的,就是每日折磨過甚,卻不知道這家人連吃喝都成負擔,哪里來的錢財尋醫問藥呢?
然而他也只是猶豫了片刻,又想到自己若是留在這里,這家人定然不好意思吃飯,便推開吃空的瓷碗,點了點頭:“那就麻煩姑娘了。”
兩人走出木屋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潭尾街的小巷里,零星幾戶點起了油燈,昏黃燈光從破舊窗欞里透出來,映得地上的臟水泛著粼粼的波光,倒是比白日里看著整潔幾分,而更多戶則買不起煤油照明,三三兩兩地坐在門口閑聊,打發著黃昏日暮的時光。
沿著小巷走了百余步,耿精忠發現自己又回到萬壽尚書廟前。
這座廟宇始建于南宋,歷經數百年風雨,雖幾經重建修繕,卻依舊難掩滄桑。朱紅色廟門的漆皮剝落,露出里面斑駁蟲咬的木頭,門楣上懸掛著一塊熏得黧黑的牌匾,上書“萬壽尚書廟”五個大字,筆力遒勁,落款乃是明代大儒黃道周所書。
廟前留有一片略為開闊的石板地,整座廟乃是臨江而建,滔滔的閩江水在不遠處奔流不息,些許晚歸的帆船揚起風帆,正趁著暮色緩緩駛向碼頭。而另一邊,仍有香客們絡繹不絕地走進廟宇,手中拿著香燭,臉上帶著極為虔誠的神色。
曾阿妹帶著一股東道主的熱情,向耿精忠介紹道:“這座廟里供著的尚書公,聽說是以前的一個大官,鄉里都說特別靈驗,能保佑行船平安,還能治病消災。”
耿精忠看了看廟中重修碑文,發現這里供奉的是南宋名臣陳文龍,元兵南下時他率兵死守興化,兵敗被俘后寧死不降,絕食而死,后來百姓們為了紀念他,就建了這座廟。
然而朝廷六部中并沒有水部,僅有都水司一職,明朝也僅在洪武年封陳文龍為福州府城隍爺,恐怕是陳文龍曾守福州水部門,以訛傳訛成了水部尚書,而所謂的神靈庇佑,不過是百姓們的自我安慰罷了。
曾阿妹走到殿外,恭敬地雙手合十,對著塑像深深鞠了一躬,隨后走到一旁的廟祝身邊,從懷里掏出兩枚磨得發亮的銅板,遞了過去。
那廟祝是個干瘦老者,瞎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渾濁不堪,頭上卻系紅色法巾裹額。他接過銅板,也不說話,只是從香爐里抓了一把香灰,用一張粗糙的黃紙包好,又用三叉鈴晃過其上,便遞給了曾阿妹。
曾阿妹連連道謝,拉著耿精忠走出了廟宇,低聲交代著。
“這香灰一定要用井水調了敷,不能用河水,船工說敷上三日,不沾葷腥,不可見風,就毒疹自消了。”
耿精忠嘆了口氣就要拒絕,而曾阿妹卻十分堅持地說道:“我們這萬壽尚書廟的香灰敷上,很管用的。好多跑船的船工得了這種毒疹,都是這么治好的,再拖下去,怕是腿都要爛瘸了。”
耿精忠猶豫片刻,才無奈道:
“那就多謝了。”
回到曾家木屋,婦人將耿精忠換下的骯臟衣服拿去浣洗,耿精忠轉而穿上曾老漢的粗布短衣,不過衣服又短又小,只能緊繃在身上。曾阿妹則打來一小碗井水,將整包香灰倒進去,攪拌成糊狀,然后小心翼翼地敷在耿精忠的腿上。
耿精忠也知道這是貧民不得已的法子,然而隨著清涼感從皮膚傳來,鉆心的癢意竟然真的減輕了不少。
夜色漸深,潭尾街漸漸安靜了下來,只余偶爾幾聲狗吠和江面上的鷗鷺叫聲。
曾家的屋子很小,里外只有兩間房。里屋擺著兩張木板床,一張留給耿精忠睡,另一張則由曾家母女擠著睡,曾老漢在鋪好門板之后,則獨自搬了一張竹椅放在門口,手里握著那根磨得光滑的竹拐棍,和衣而臥。
“公子,你安心睡吧,”
曾家自然也點不起油燈,曾老漢寡言少語、婦人不敢和他攀談,只有曾阿妹似乎對于來客有些好奇。
黑暗中,她的聲音格外清晰,“這里魚龍混雜,什么人都有,經常有小偷小摸的。我爹睡在門口,拿著拐棍,沒人敢進來的,以前隔壁貝婆家里,就是因為沒人守著,半夜被賊把鍋都偷走了。”
春末的天不算冷,耿精忠沒有回話,自顧自地躺在硬木板床上,身下只鋪著一層稻草。
屋子里彌漫著濃重的霉味和稻草的氣息,還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那是婦人給人洗衣服時留下的——起初他還有些不習慣環境,可漸漸地,竟然也慢慢適應了異味,腿上敷過的那些香灰,似乎對于收干傷口有些好處,也沒有了之前那種鉆心的癢痛。
只是他身高體壯,下午那碗雜粥早就消化殆盡,此時肚中不免饑餓了起來,心想著早知道就讓江聞多留點行軍干糧下來了,那碗番薯絲粥看著多,其實根本不頂餓,沒過幾個時辰就消化完了。
隨后他翻了個身,望著低矮的屋頂,思緒萬千。
他想到了靖南王府,又想到了江聞。
此人武功深不可測,心思更是縝密如發,若不是他,自己恐怕早已死在建寧府的刺殺中了——
可他真的是真心相助嗎?
耿精忠搖了搖頭,他不信,在這亂世之中,沒有無緣無故的幫助,江聞如此幫他,不過是互相利用,想借著靖南王府的勢力,在福建站穩腳跟罷了。
還有母親周氏,為了讓耿昭忠繼承王位,竟然不惜痛下殺手,自己早年就作為質子遠赴深宮,竟然落得眾叛親離的下場……
思緒飄遠,他又看向門口的方向——黑暗中,能隱約看到曾老漢守在門口的佝僂身影。
“等我奪回王府大權,或許把他們納入王莊做個佃戶?”
耿精忠在心里默默想道,但是隨即又猶豫了,他想到曾老漢瘸腿年邁,就算給了他們土地宅子,就憑兩個女流也耕不動田地,到時候欠了王府的田賦又該如何處置?
想著想著,倦意漸漸襲來,他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慢慢進入了夢鄉。
這一覺似乎格外漫長,可天剛蒙蒙亮,耿精忠就被屋外一陣嘈雜的吵鬧聲驚醒了。
他猛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只聽得外面人聲鼎沸,夾雜著驚呼和尖叫,曾老漢也早已經醒了,老頭搬來門板正拄著拐棍,探頭探腦地向門外張望。
“怎么了?”耿精忠一邊回神一邊問道。
“好像是那邊又出事了,”曾老漢皺著眉頭說道,“聽聲音,就在尚書廟那邊。”
耿精忠心中一動,連忙穿上鞋子,跟著曾老漢走出了木屋。
此時,萬壽尚書廟門口的水岸邊,已經圍滿了人群,眾人指指點點,臉上都露出驚恐的神色,耿精忠憑著身高力壯擠開人群,走到前面,一眼便看到了一艘泊在岸邊的破船。
那是一艘閩江常見的麻雀船,長約二丈,兩頭尖細,只是格外地破敗不堪,船身布滿了青苔水草,舷板已經腐爛發黑,上部甚至裂開了大口子,露出底下黑洞洞的船艙,而船帆早已是爛成了布片,掛在折斷的桅桿上,在江風中獵獵作響,如同招魂引路的幡旗。
“怎么又來一艘……”
“不祥之兆啊。”
“快找人去請尪師!”
耿精忠聽著議論,忽然聞到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從船上傳來,混合著腐尸味、魚腥味和江水的腥氣——這股味道,比他這幾日接觸到的都要臭,直熏得人頭暈目眩,忍不住作嘔。
“別靠近!都別靠近!”一個沙啞的聲音喊道。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個瞽目的廟祝正拄著拐杖,跌跌撞撞地從廟里跑出來。
“這是瘟船!上面的人都死了!”
廟祝聲音顫抖著,“這艘船是從上游漂下來的,船上的人全都死光了,死得不明不白!不許靠近,誰靠近誰就會被纏上!”
人群頓時一陣騷動,許多原本不明所以的人紛紛后退,而早有預料的人們臉上則露出驚恐的神色,其中的老人們挾著幼童立即轉身逃跑,卻又忍不住好奇,屢屢回頭張望。
耿精忠站在人群中,緊緊盯著那艘破船,此刻天朗氣清,他又視力極好,便徑直看到船艙的陰影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晃動,引得船邊波瀾微動。
隨著破船靠近,只聽得數聲怪叫,便有幾只丑陋的水鳥猛然彈出頭,開始在船艙間進進出出,它們的羽毛稀疏雜亂,眼睛通紅,嘴里叼著不知名的肉塊,不斷發出嘶啞的鳴聲。
而更讓人毛骨悚然的是,船邊的江水里,還聚集著密密麻麻的蛙魚之物。
許多水蛙長得極為怪異,頭小腹大,皮膚在密密麻麻的青黑斑點上布滿了疙瘩,眼睛則鼓鼓地泛著綠光,此刻貼在外甲板上一動不動,如同船身一個個呼吸鼓動著的黑色肉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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