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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 骨重神寒天廟器

作者:入潼關  分類: 武俠 | 傳統武俠 | 入潼關 | 詭秘武林:俠客揮犀錄 | 更多標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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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秘武林:俠客揮犀錄 第三百二十六章 骨重神寒天廟器

「幔亭仙宴」四個字一出,立刻有不少在場者為之動容——他們并不是對于虛蜃之螺,或其背后的架壑升仙有所了解,而是因為「幔亭仙宴」這四個字本身,代表的就是武夷山背后的一段傳奇。

關于“武夷君幔亭設宴”的神話,最早的文字記載見于唐代元結的《武夷君》與陸羽的《武夷山記》,文中已明確記錄了武夷君每年八月十五于山頂置幔亭、會村人的傳說,甚至留下了最早的宴席菜品雛形(水苔、荇菜、溪鮮、干魚等)。

南宋祝穆在《武夷山記》(收錄于《方輿勝覽》)中,將這個傳說完整定型:秦始皇二年八月十五,武夷君、皇太姥與魏王子騫等十三仙,在幔亭峰頂張幔為亭、結彩為屋,架虹橋接引山下兩千鄉民登山赴宴,席間仙樂齊鳴,歌師唱《人間可哀之曲》,宴罷風雨驟至、虹橋飛斷,仙凡相隔,這一文本也被后世歷代《武夷山志》收錄,成為幔亭宴最核心的部分。

到了唐代,武夷山被列為道教天下三十六洞天之一,隨著道門興盛,幔亭宴被納入道教齋醮儀式體系,從民間祭祀變成了道門招待貴客、舉辦齋醮盛會的專屬宴席,因此在馮道德、洞玄道人、陸菲青看來,這本就是一件極其隆重的事情。

而對于廣大江湖人士來說,兩宋時期,武夷山成為文人墨客的避世、講學勝地,朱熹、辛棄疾、陸游等名家紛紛到訪,為幔亭宴留下的大量詩文這是最好的招牌。

辛棄疾曾賦詩“蓬萊枉覓瑤池路,不道人間有幔亭”,將幔亭宴與瑤池仙境相提并論;朱熹在武夷精舍講學期間,常以幔亭宴的規制招待門人與友人,將文人雅集的審美融入宴席,讓幔亭宴從“仙宴傳說”,變成旁人趨之若鶩的人間盛會。

真正可執行、有規制、有文化內涵的「幔亭仙宴」,在清朝乾隆年間才完全定型:隨著武夷巖茶的種植與貿易逐步興盛,閩北飲食文化迎來鼎盛期,幔亭宴的規制、菜品形成了一系列取材于當地特色的冷碟、熱菜、大菜、甜湯、點心。

但如今江聞到來了,他就完全不顧這些規矩,要按自己的所思所想來策劃,并且他吸取了自己在雞足山一衲軒的見聞,好的宴席不一定要山珍海味,更重要的是形成以本地山珍溪鮮為主、貼合武夷山水氣質的固定規制,讓人踏出這片山水就嘗不到正宗的味道才行。

營銷這件事,江聞最擅長不過了。

“諸位先坐,今日盛會我們也算是‘神仙中人’,且斟且飲,不說虛話,縱有天大的事情,也等到酒足飯飽后再談便是。”

江聞在主座舉杯致意,待賓客飲罷紛紛坐定,他又舉杯說了幾句祝酒辭,重點提了提武夷君幔亭宴的典故,道了道款待同道、共護江湖安寧的心意,便眼神示意可以上菜了。

八前菜中頭一道,便是武夷嵐谷熏鵝。

“諸位,這道嵐谷熏鵝,原本托名朱熹,說他在武夷山南麓修建寒泉精舍時以‘熏鵝佐茶’,江某認為屬于查無實處的典故,但嘉靖年間,建州教諭李士龍就曾題字‘天下一味數熏鵝’,說明本地熏鵝的妙處。”

金紅油亮的鵝皮泛著淡淡的茶煙焦香,是用正巖茶梗與糯米慢火熏制而成,鵝肉緊實不柴,一口咬下去,皮脆肉嫩,巖茶的清苦恰好壓了未經改良品種鵝肉的腥膩,只余下滿口醇厚咸香。雞婆大師一眼就盯上了這道菜,伸手就抓起半只鵝腿,啃得不亦樂乎,含糊著連喊“好東西”。

隨后,前菜碟又上了一道色澤黃嫩光潤的肉菜,分量比方才的熏鵝要小上一號,頓時就有人議論紛紛:“怎么鵝吃完就上鴨,這也太過敷衍了。”。

江聞舉著筷子夾起一道:“此乃建甌板鴨,歷史能追溯到宋代,曾是宋廷宮肴、皇帝御品,與鵝肉的風味相得益彰,乃是中國四大板鴨之一,不得不品嘗呀。”

眾人一聽是貢品御膳,連忙紛紛品嘗,果然肉質緊實咸香,滋味醇香不膩,又紛紛叫起好。

隨后的六道前菜,是江聞特意安排的本地山珍,名頭沒有前面兩道那么大,但也是他根據明代《遵生八箋》等飲食典籍研究出來的,只要食材新鮮,就沒有不好吃的道理——

野生紅菇拌春筍尖,紅菇是武夷山深處采的野生貨,胭脂紅的菌子配著嫩白的筍尖,鮮爽清口;白灼九曲溪石凍,取的是溪澗石縫里的石蛙,只用水焯過,蘸著姜蒜汁,一口下去全是清鮮;還有糟香魚干、鹽焗花生、油燜煙筍、涼拌苔菜,或咸香、或清鮮、或爽脆,剛好開了胃口,墊了酒意。

由于現場是分餐制,八道前菜除了嵐谷熏鵝的鵝腿,均是人人一小碟,一旦傳菜便如風卷殘云一般掃盡,再加上林震南的美酒滋潤,明明吃了不少東西,眾人還是覺得腹內空空,這也是江聞的一點私心,非要用咸香的食物把他們胃口吊開。

左右兩側八張圈椅的人物,除了馮道德的面色不豫以外,其他幾人都向著江聞舉杯,歸辛樹看起來興致極高,光是自斟自酌都讓旁邊的侍者來不及倒酒。

席間的酒也分了三樣:給道長與高僧備的福建特產沉缸酒,醇厚回甘,最適合慢慢細品;林震南給江湖豪客備的醇酒,烈口醇香,一口下去暖遍全身;還有給女子或不勝酒力的人準備的武夷糯米酒,清甜綿柔,不烈不沖,故而就連平日不愛飲酒的嚴詠春今日都破例多喝了兩杯,估計是有些酒精過敏,臉頰紅撲撲的宛如擦了胭脂,看著江聞的眼神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而馮道德就比較無奈了,他原先是少林弟子,后來又出家當了道士,這一輩子的大半都不茹葷腥,江聞又是鵝肉鴨肉、又是蔥姜油燜的,怎么看都是在跟他過不去。

就在此時,從武夷山下請來的侍者便魚貫而入,腳步輕盈無聲,將一道熱菜捧上桌,只見這道菜用粗陶砂鍋盛著,端上桌時還咕嘟著細泡。

掀開砂鍋蓋的瞬間,一股濃鮮混著菌香撲面而來,湯色是透亮的胭脂紅,燉得脫骨的本地土雞臥在當中,浮著幾朵飽滿圓潤的野生紅菇。

江聞笑著示意眾人用湯:“這紅菇只有武夷深山里才有,配著山泉水養的土雞慢燉了三個時辰,各位嘗嘗鮮。”

趙半山舀了一勺入口,眉眼舒展著連聲贊道:“果然是山珍極品,趙某走遍大江南北,也難喝到這樣純粹的鮮味。”

江聞微微一笑,愛喝酒的人都知道,刺激的菜開胃佐酒,但到最后都不如一碗熱湯,剛才用重口味的前菜、辣嘴的美酒把這幫人都快腌入味了,現在才喝到溫潤清爽的熱湯,體驗滋味還不得起飛。

清淡鮮甜的湯羹很快喝盡,緊跟著就上來了一尾鮮紅透亮的溪魚,卻是連鱗帶肉一同紅燜,即便閩地紅糟的香氣裹著魚鮮飄散開,也有人猶豫踟躇著不敢下箸。

江聞再度帶頭道:“這道紅燜九曲魚,用的是九曲溪里獨有的紅眼溪魚,帶鱗烹飪乃是傳統吃法,江某就先吃為敬了!”

沒錯,這魚就是蜑民在劃竹排時給江聞捕上的紅眼溪魚,學名為光倒刺鲃,放在后世這些野生的受到保護,自然不可捕撈食用,但現在可沒這個規矩。

按江聞的打算,他自然是準備在武夷山下沿著九曲溪和三十六峰打造完整的旅游線路,蜑民種不了地就在附近劃船開飯館,到最后黑導游加黑餐館一條龍,保證游客錢包是干干凈凈地回去。

但這個魚著實美味,此刻就連魚鱗都燉得軟嫩,由于里外吸滿了湯汁,一口咬下去魚鱗脆嫩,魚肉細膩,半點腥氣都無,連素來端著架子的馮道德,也動筷夾了一塊,微微頷首。

眾人品嘗完了鮮魚,就有侍者端上一個白瓷小盞,其中方塊的五花肉燉得琥珀一般,皮顫巍巍的,用筷子一夾就裂開來。

“此乃巖茶肉桂煨五花肉,大家速速品嘗,涼了的味道可就不美了。”

這道菜不需要江聞介紹,眾人就已經紛紛動筷了,在這個明末清初的時代,肥肉肥油可還是稀罕物,況且這道菜肥油早就被肉桂茶的茶湯吸得干干凈凈,入口即化,半點不膩,肉香混著巖茶的辛香與炭火香,在嘴里層層散開。

林震南最懂這道菜的妙處,笑著給眾人勸菜:“這是武夷本地的做法,用的是正巖肉桂,解膩增香,哪怕是不愛吃肥肉的,也能嘗兩塊。”

隨后他說著要原湯化原食,就讓人盛上一小碗橙黃明亮、醇香馥郁的茶湯,香氣中帶著一股桂皮氣味,令人尤為難忘,即便有人喝不慣這個煙熏火燎的炭烤味,也從中嘗出了不同于龍井、銀針的滋味。

武夷山的巖茶在這個時代,已經是初露端倪了,但像這樣將特點發揮到極致的肉桂茶,最早見于清代蔣衡的《武夷茶歌》(1851年),詩中“奇種天然真味存,木瓜微釅桂微辛”提及“桂”,指的便是肉桂茶。

此時肉桂已作為武夷山本地名叢存在,但種植范圍有限,未廣泛推廣,一直要到民國時期才算是徹底流通開。

而江聞就不考慮這些,他嫌棄原本的茶馬古道太過落后,還賺的是不遠萬里的辛苦錢,本地茶商頂多算是靠近上游一點的分銷商,因此要讓林震南將巖茶肉桂作為特色產品,先從福威鏢局代表的江湖人士,和靖南王府背后的官方勢力入手,把這個品類推廣開,提前占領福建市場。

因此就連「幔亭仙巖」的甜點,江聞都特意安排上了一道建蓮巖茶羹作甜湯,用的是福建建寧的貢品蓮子,配著巖茶茶湯慢熬,蓮子燉得綿密起沙,甜而不膩,帶著淡淡的茶香,剛好解了前菜的葷腥油膩。

此時滿屋幔帳飄動、清風拂衣,滿座賓客均是沉醉其中,醉八仙的幾個醉鬼更是高興地大呼小叫,若不是江聞安排的戲班子還在持續演奏,樂曲也從開場時慷慨激昂的水滸傳電視劇原聲帶,改成了舒緩得多的誤闖天家,這個場面早就壓不住吵鬧了。

他站起來又敬一杯,示意侍者們暫停上酒,對著醉死鬼投胎般瘋狂灌酒的幾個江湖人士道:“諸位暫且停杯,聽江某一言——對,說的就是你們幾個,喝不完你們可以打包帶走,我又不會找你們算賬。”

趁著這些人還沒喝多開始互毆,江聞得趕緊控制場面把正經事辦了,而就在他站起來的時候,在場各有心思的人都豎起了耳朵,知道越是這種酒足飯飽的無心時刻,說出來的話就越是能代表著目的。

江聞目光依次掃過歸辛樹、馮道德、雞婆大師、商寶震、趙半山、陸菲青、袁紫衣與嚴詠春,看著他們臉上的各色表情,然后無視袁紫衣擠眉弄眼的神態,鄭重說道。

“我江某之前就說過,今日召開武林大會不為爭霸,更不為私利,但我知道在座的諸位都不相信。你們昨日錯看了我江聞,今日你們又看錯了,也許明日還是看錯,但是我仍然是我,我從來不怕別人錯看我。”

江聞抑制住當堂念誦二言絕句,然后隨機砍死一個唱反調者的沖動,毅然頂著全場武林人士的目光,微微一笑。

他早在與袁承志請教如何開辦武林大會的時候,就想明白了這大會無非爭奪大義名份、進行權力斗爭、解決江湖恩怨、召集合縱連橫幾種模式,若是尋常情形,江聞再怎么說到做到淡泊名利,也會有人把他的所作所為往這些上面解讀。

但他今日,就要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只見他從座間站起,一身白衣的駱霜兒從后堂走出,手中捧著銹跡斑斑、缺損嚴重的長條鐵盒,緩緩取出一幅殘破古卷。

隨著殘破朽爛的古卷緩緩展開,眾人只看見了一幅潦草破陋的地理圖,只有忽略大片破損空白,才能勉強猜出畫圖的形狀。

而殘缺的卷首,以古篆題著“天垂象,地成形”六個大字,隨后“山河兩戒圖”幾個隸字也款款呈現,圖中以巨筆橫斷,將中原四野的山脈和水系分為南北兩大區,宛如有一條巨河碾壓而過,顯然是模仿以云漢分群星的古代星圖,其間清楚地標注了九州、五服、五岳、四瀆等等,直至南北兩界的盡頭才戛然而止。

可細看之下,這幅圖卻處處透著詭異:南北二戒的界限模糊不清,殘留著許多多余線條,宛如孩童涂鴉般粗劣;南戒以南的混亂痕跡并非隨手涂抹,而是無數鬃鬣披拂、鱗甲怪異的蟲蛇之影糾纏扭曲;閩中部分的山峰線條下,竟隱藏著一串素隱行怪的尖刺,勾勒出獠牙朝天、獰惡異常的神髓;中原大地、五岳四瀆更是充斥著離奇古怪的不明痕跡,宛如臟墨翻倒后被人偷偷描繪。

當這幅圖展現在眾人面前時,滿堂江湖人士先是屏息凝視,隨后紛紛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殿內有人疑惑這圖為何如此草率,有人驚嘆其標注的山川脈絡,只有少數幾個人看見圖中詭異的痕跡時,忽然面色劇變。

“此乃唐一行圣僧所繪的《天下山河兩戒圖》,我武夷派久居山林,此次召開武林大會,便是想邀天下豪杰補全這一幅殘圖。諸位此刻無須多言,也不要多問,若是有意,可以私下與江某細說,若是無意,也不妨將此事返回稟明耆老,或許會有再次踏足武夷山的那一日!”

他的視線再度緩緩劃過,只見馮道德面色鐵青,顯然在場眾人對于希夷之事,他這個武當掌門是知道得最為清楚的,而偏偏他又知道江聞的武功奇高,甚至高到足以對付這些事物,因此就連他,也無法抗拒這個誘惑。

對面的陸菲青面上古井無波,雙目卻如針刺般死盯著馮道德,反而是趙半山的神態有些古怪,他似乎沉浸于某種記憶,心神飄飛到不知何處去。商寶震陷入深深思索,但更多的是自我懷疑,而最讓江聞意外的還是歸辛樹,他雙目圓瞪似乎要冒出火來,混元功無意識地開始運轉,渾身肌肉正不斷鼓漲回落,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江聞微微一笑,知道自己再次賭對了——這就是他找來幾大門派勢力另行宴會的目的!

明清江湖背后涌動著的無狀不明事物,是所有人都無法逃脫的夢魘,只要門派歷史夠久,接觸夠深,就不可避免地會染上惡疾,任何人也無法逃脫。

揮犀客是千年前的流毒根源,青白紅紫四教是面對危機的堅決抵抗者。摩醯首羅天王苦心收集這幅“貽害萬年”的圖卷,已經告訴江聞一件事,那就是這個天下,不是獨獨一個擎天巨掌就能拯救,他可以不需要幫手,但是需要足夠多的耳目,而江湖之人就是足夠多的耳目,偏偏他們找不到信得過的幫手!

江聞微微一笑,手掌在袍袖中一握,知道如今大勢已成,此時就不宜再畫蛇添足,只需等待發酵,再要找一個契機,讓所有人從心眼里深深認同江聞的能力,那從此之后,江湖上就再難有人愿意或敢于與武夷派為敵了。

于是他緩緩收起古卷,古井無波地在位置上看著眾人議論紛紛,時間就這樣過了半個時辰,就在他準備宣布「幔亭仙宴」散場時,忽然門外響起一陣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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