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頑賊 第七百二十六章 遼東邊墻
劉承宗揮師向東,但走得并不堅定。
將信將疑。
這種情況很反常。
劉獅子擅長在戰爭中換位思考,是進是退,是戰是和,他一貫能摸清敵軍將領的心思。
惟獨此次,前面好好的,但從八旗突然撤軍開始,劉承宗發覺自己摸不準黃臺吉的思路了。
想不通。
哪怕黃臺吉是真信了阿濟格兵敗被俘,擔心大明騰出手來在遼西一側發起進攻,那也不至于全然不顧北方。
實際上,在劉承宗看來,如果黃臺吉真信了,那八旗軍更應該陳兵科爾沁草原,哪怕背地里暗自轉移軍隊,明面上也要狠狠地虛張聲勢。
至少要在興安嶺再跟他打一場。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不管不顧地向沈陽大踏步地撤退,連個殿后的部隊都看不著。
因為哪怕歹青固倫在組織形式上比明軍精簡、效率更高,八旗軍作戰也相對更善沖突,經常能打出非常漂亮的會戰。
那也是有前提的,前提是戰機,戰機就是明廷的僵化組織,會讓軍隊自動暴露弱點。
這事劉承宗再清楚不過了,他跟明軍對戰,不論幾千明軍也好、上萬明軍也罷。
戰機來臨,勝負往往就在覆手之間,從總攻到大勝,一個時辰就能讓上萬敵軍兵敗如山倒。
但戰役過程并不是只有一擊致命的瞬間,尤其在正規軍之間的戰役,更不是碰面、撲上去、一擊致命這種官軍鎮壓民軍般的全面碾壓。
若八旗軍真能明軍形成碾壓,那他們一直縮在沈陽,是喜歡冰雪樂園嗎?
明軍的弱點,可能是糧道、可能是調動、可能是將官失和、可能是兵餉不濟,總之,弱點暴露需要外力壓迫和時間。
哪怕再不濟,兩萬軍隊往前線一推,固守車壘城寨,黃臺吉作為統治者,就必須要考慮這場仗曠日持久該怎么辦,至少要考慮仨月吧?
八旗從北邊突然撤軍,劉承宗肯定要傻一下,但再傻也不至于傻上三個月。
明軍跟八旗對峙,劉承宗從北方南下過來,黃臺吉該怎么辦?
所以劉獅子斷定,黃臺吉根本沒信阿濟格被俘的傳言,甚至很有可能,撤軍是發生在俘虜有意被元帥軍放走之前。
也肯定不是明軍威脅沈陽了。
可正因如此,才讓劉獅子百思不得其解,你跑啥呀?
他甚至懷疑,是朝鮮王國發兵北上了。
這個懷疑非常離譜。
雖說大明跟朝鮮,自萬歷援朝起,幾十年間雙方都盡量去父慈子孝了。
但朝鮮王國的兵力能力,根本排不上號,至多比劉承宗進康寧府之前的獨立土司稍強點。
朝鮮王國能依靠山城防守,頂著歹青固倫的壓迫不投降就算表孝心了,指望他們向八旗軍主動出擊,完全是強人所難嘛。
偏偏除此之外,劉獅子實在想不到其他原因了。
這種兩眼一抹黑的感覺,讓他覺得很不好。
所以他走得忐忑,一面督將調兵越發謹慎,步步為營;一面讓漠南軍在賀虎臣和粆圖臺吉的率領下,駐守于興安嶺,守好歸路。
元帥府超過四萬人的混編軍團,就這么浩蕩開進庫倫草原。
馬群穿越沙丘戈壁帶起的沙子將畜牧河截斷,連柳河都被攪得渾濁激蕩。
如此大的動靜,歹青固倫的軍隊卻顯得出奇鎮定,就連一場象征性的阻擊都沒有。
劉承宗這會兒都開始放棄思考了,缺少情報、地情不通的陌生感讓他煩躁,煩躁讓他蠻干,反正也琢磨不明白,干脆斷定自己已經落入陷阱。
他就是想看看,這黃臺吉的陷阱到底有多結實,能套住他四萬大軍。
就連素巴第帶來的漠北騎兵都被調進塘騎部,向四面八方鋪出去百余里,將周遭探得了如指掌。
依然沒有什么發現。
劉承宗就像拉滿弓的獵人走在叢林里,一腳一腳地慢慢向沈陽探過去。
三日,僅行進八十里路,沒看見一支敵軍。
就在劉承宗都快被憋出毛病的時候,塘騎兵終于搖旗了。
旗語說:敵人,很多敵人。
更準確的軍情口信,隨前線塘騎一里一里的次第后撤,傳到劉承宗的耳朵里。
陷阱……不好說這算不算陷阱,但結實肯定是夠結實。
因為前線塘騎傳回的口信只有兩個字:“邊墻。”
遼東邊墻。
劉承宗哭笑不得的罵了臟話。
探明了敵軍和邊墻,反倒讓劉獅子及一干將領的心情都放松了起來,軍隊調度恢復正常,向遼河壓了上去。
靠近遼河,劉承宗也能看見邊墻了。
遼河北岸,平地修的堡壘蹲著韃子的墩兵,在漠北騎兵的包圍環伺中抽掉軟梯,像模像樣地點烽火放烽炮。
遼河南岸則是連成片的蜿蜒長城,插著純色或鑲邊軍旗,歹青固倫的守軍立在墻上嚴陣以待。
劉獅子在望遠鏡里看見這一幕都想鼓掌了。
就……我成北虜了!
他找來了率領車營的馮瓤,揚鞭指著地平線另一邊的城墻:“兄長曾打過薩爾滸,咋不跟我說前面有邊墻嘛?”
馮瓤也一臉懵圈地搖頭。
他咋知道啊?
整個元帥府,就沒有正經的遼東兵。
就連有關寧背景的老兵都少得可憐,那些以俘虜身份進來的外鄉人,也不可能在以陜西五鎮叛兵、七府亂民為主體的元帥府坐進中樞。
關寧軍或者說現在的遼兵,熟悉的也只是遼河以西的關寧走廊。
而正經的遼東軍,早在劉承宗還是小孩的時候就沒了。
馮瓤也不知道這還有邊墻,因為薩爾滸在東邊呢,太東了。
他當年跟著曹耀在杜松軍出邊,也還是個小年輕,出了山海關沿遼西走廊東進,就沒看見邊墻,一直到遼河口的牛莊,才遠遠的瞧見過一小段,隨后走到渾河沿岸又看不見了。
直到撫順關,那都沈陽東邊了,要出邊,這才重新看見邊墻。
撫順關那邊的長城是南北向的。
所以在馮瓤的潛意識里,就沒想到沈陽西北邊這個方向還有邊墻。
劉承宗直到這個時候,才真正意識到,沈陽、遼陽這些他潛意識里后金或者說八旗的大本營,都是努爾哈赤搶來的。
此時擋在他面前的,就是當年大明圍著遼東都司修筑的一圈邊墻。
恰恰因為遼澤的存在,讓遼河的邊墻結合部在海邊形成‘V’形,然后把遼陽、沈陽、開原、撫順等地包了一圈,將建州、哈達諸部攔在外面,最終繞到鴨綠江邊。
通過眼下的所見所聞,還有馮瓤等人對撫順、薩爾滸、建州等地的了解,劉承宗停在邊外的中軍帥帳里,很快形成了一幅簡略的歹青固倫地圖。
這圖實在吊詭。
配著邊墻看,歹青固倫的核心地盤,比朝鮮看上去更像獨立王國。
大明修的邊墻,防女真和兀良哈的,結果人家努爾哈赤打進去,完美的替代了遼東都司的位置。
怪不得大明自從薩爾滸以后,就沒能往東打進去,有邊墻和鎮城衛城啊。
野戰都費勁,更別說還有城防工事了。
劉承宗蹲在輿圖邊上看了半晌,突然開口:“兄長的車營,換裝備,半個月,撿起步騎作戰的老手藝。”
這對馮瓤來說不是啥問題,他那個營本就是步騎兵,只是后來偶獲林成棟的裝備,這才在編制上成了車營,實際上還是以步騎兵為主,精進重車火炮的技藝罷了。
倒是劉承宗這道命令,讓馮瓤感到不同尋常,領命后問道:“大帥是要攻打城墻?”
“既然來了,能進去還是要進去看看。”
劉承宗依舊看著輿圖,用裝在鞘內的小刀劃過沈陽周遭,道:“我素聞八旗銀多貨少,境內百物俱貴,帥府又素缺金銀,若能破邊取來,才是不虛此行啊。”
“是!”
馮瓤早就想立個大功勛,也給自己弄個二府之地開府建牙的旅帥當當,機會就在眼前,哪兒能讓它跑了?
他當即抱拳道:“大帥放心,我營可為先登!”
中軍帥帳人員眾多,其實心情最為激蕩的不是帥府將領,甚至不是左良玉那樣的新降將校,而是站在帥帳邊緣,被羽林郎看著的大學士錢士升。
曹化淳進劉承宗的大營,像回自己家一樣來了又走,錢士升就不一樣了。
他被留在中軍,就連曹化淳離開都沒通知他。
自從曹化淳走后,認識到自身處境的錢士升立刻就變老實了。
畢竟狀元來的,腦子是一等一的聰明,處卑鄙之位,要鋒芒畢露;居廟堂之上,要和光同塵。
大明的中樞,對他來說是卑鄙之地;而劉承宗的中軍帥帳,則是廟堂之上。
卑鄙與廟堂,說的不是自己,而是在一套共同價值觀里,自身的位置。
大明的朝臣也好、閣老也罷,論學問講資歷,他錢士升是萬歷四十四年的狀元,跟別人相處有什么好怕的?鋒芒畢露就行了,不用想那么多。
而劉承宗的中軍帥帳,里頭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混世魔頭,門外頭小兵論資排輩講的都是哪年造反叛亂,跟他完全不是一套發展體系。
多聽少說,更安全。
說真的錢士升還是覺得,自己出發前,把元帥府想得太好了。
他本以為元帥府出征都帶著禮衙尚書,聽起來是一個很軍政復古且完善的政權。
見了劉承宗的做派,還自己騙自己呢,說這是打仗,出兵在外,人事上的事肯定比較混亂。
就,至少該有那么一點行政架構,哪怕你大秤分金,好歹也該有桿秤。
直到看見禮衙尚書張獻忠,好嘛,懸著的心終于死了。
錢士升不想講什么東西,對劉承宗這個元帥府,很看不起,覺得挺沒希望,就是一群憑武力恣意橫行的強人。
這種人殘忍殺伐不修德政,早晚有天收。
但是當劉承宗盯著歹青固倫的輿圖,跟部將下令,打算破了歹青邊墻,沖進去搶奪金銀,嗯……錢士升心里突然爽起來了。
他心想你們八旗也有今天啊?
甚至都控制不住的心情,情難自禁地就開口了。
他說:“大元帥,老夫有一言……”
劉承宗正盯著輿圖沉思呢,想著進邊墻肯定要聲東擊西一下,突然聽見帳中響起很陌生的嗓音。
他被打斷思路,本來有點不快,轉頭一看居然是錢士升說話了。
“錢閣老?”這讓他嘖嘖稱奇,干脆起身示手道:“大學士有何指教?”
“大元帥若要破邊攻打沈陽,務必兵貴神速,不得拖延。”
錢士升說這話屬于老生常談,一屋子出兵放馬的將校,誰都知道兵貴神速的道理。
但沒有足夠情報,一幫西北老兵跑到東北兵貴神速,越求速勝,送得越快。
但錢士升也不是亂講,他有理由:“老夫出使之時,東虜攻破昌平京師震動,關上軍兵不可輕動,亦未聽聞朝廷有發關寧東征之意。”
“不過在此之前,楊嗣昌已建議皇上命陳洪范都督水師,提兵入駐朝鮮,但因截獲洪太與其通信,水師渡海一事隨之擱置。”
他這話,倒是讓帥帳之中的帥府眾將聽得津津有味,甚至前半句關于駐軍朝鮮的事,還讓幾員將領隨之點頭。
劉承宗與張獻忠也對視一眼,倆人心照不宣,都認為能提出這一建議的楊嗣昌還是有點能耐的,朝廷也好像又行了。
但是后半句,又讓眾人為之破口大罵。
高應登差點跳起來,指著錢士升道:“你個老……中軍議事,說啥廢話呢?”
“陳洪范雖未成行,然東江鎮尚在,皮島有鎮臣沈世魁,此人風評不佳,島上兵眾過萬。”
錢士升本來就是鋒芒畢露的人,早前是覺得自己跟劉承宗這幫人沒在一個價值觀體系里,不敢說話。
但現在他意識到,這幫西軍老兵基本上都是文盲,對東事一無所知,那就不可怕了。
因為他在朝廷中樞知道的多啊。
知識就是力量!
“洪太南撤,多半是島兵登陸,襲其后方民寨,島兵衣不蔽體、兵甲殘破還缺少馬匹,因此上岸搶的快跑得也快。”
錢士升根本不怕一干將校威脅,慢悠悠把話說完,這才對劉承宗道:“因此,大元帥若要進兵沈陽,務必兵貴神速,島兵撐不住太久,興許這會已經撤了。”
“有用!”
劉承宗重重點頭,當即對羽林道:“賞錢閣老良馬三匹,沈世魁……這比朝鮮和關寧出兵的可能都更大。”
錢士升正美呢,就見劉獅子轉頭就對張獻忠等人道:“若是皮島出兵,那我等就更不該急進了,打通邊墻,八旗軍也就過來了,在邊內與其作戰反而不美。”
長城嘛,就那幾個口子,你自己出來走關口就行,我打破了等與給你鑿出來個口子。
“計劃不變,我于邊外環伺,若有機可乘,就破邊打一打,兄長的車營依然換做輕騎,另把左將軍的拔突營配給你……你們從邊外追上答剌罕軍,一起到撫順邊外去。”
劉承宗說著,小刀在圖上沿輿圖邊緣劃過,一直劃到沈陽東邊撫順關外。
他認為那個方向,是歹青固倫的防御弱點,因為只有那個方向沒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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