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敢問敢答

蓋世雙諧 第七十二章 敢問敢答

程永昆當年在江湖上闖出“大羅驚霆手”這個名號時，也不過二十出頭。

僅從他成名的年紀來看，其武學天賦也是不差的。

但……也僅僅是“不差”而已了。

若是再考慮到他所練的掌法有著“進境快，但上限低”的特征，那他這個當時的“準一流高手”，含金量還要再打個折扣。

但，在少林寺臥底的這二十年，反而是讓程永昆，即現在的“淳信”，意外地摸到了一個他原本在外界幾乎不可能摸到的武學境界。

因為在臥底期間他完全不能顯露原本的武功，所以他也就干脆沉下心來，從基礎開始學習禪門功法。

而正是這個“推倒重來”的過程，讓他對自己原本的武功產生了全新的理解，從而做出了改良。

現在的淳信，可以在不暴露自己武功路數的前提下，打出一種威力遠超他那“大羅驚霆手”上限的掌法。

這，便是他眼下這個偷襲計劃的支點、以及他的自信來源。

他這十成功力的一掌出來，哪怕是一些高門大派的掌門級高手，也不敢說自己從正面接下時一定就不吃虧。

更不用說，被這樣的一掌從背后偷襲打中后心了……

所以在淳信的認知中，當他的手掌拍在淳空背上的那一刻，對方就已經是個死人了；故他下一秒就張大了嘴，運起功來，準備喊人。

可他又怎會想到，淳空吃完這掌后，居然還能像沒事兒人一樣轉過來跟自己說話。

這就導致了一個什么情況呢——在淳空不緊不慢地轉身跟淳信說話的同時，淳信那邊一口真氣已經提上來并嚎出了聲，但又由于嚎了幾個字的淳信被淳空給驚得岔了氣，導致他話喊一半走了音兒，還隨之怪叫起來。

于是，最后傳到校場上的動靜就是……“來人吶——混元……咦呀！”

那在場的眾英雄一聽，第一反應自然就是：這是哪路的同道話說一半被踩著腎了啊？

奇怪歸奇怪，但眾人的注意力確實是被淳信的叫聲吸引過去了。

而淳信的反應也確實是快，這一瞬，他愣是能在前有淳空、兩側還有孫黃正夾擊而來的情況下，如一條泥鰍般往前一鉆一躍，成功從淳空的身邊錯身而過，并翻出了一道石欄，順著石欄外的一面陡坡沖下了校場。

當然了，此處他能逃生，更多的原因是……淳空還是放水了。

看到這兒可能有人要說了：都被對方這樣偷襲了，淳空難道還念在那點同門之誼不忍出手嗎？

那倒也不是，至少不全是。

此刻淳空忍住沒出手的主要原因其實是：他自得到寂塵大師和白道長的功力后，至今為止都還沒有實戰過，而眼下淳信做出的又是那種“需要急速運起內力立刻打過去才能將其截住”的行動。

淳空擔心自己第一次實戰就這么倉促出手，控制不好力道，會把淳信一擊打死，甚至是把對方的部分身體給打成肉醬。

若是真出現那種情況，淳空和孫黃反倒有點說不清了……因為換成其他人的視角，那就是：突然聽到淳信喊人，然后回頭一看，正好看到淳空用極其殘忍的手段將淳信擊殺，且淳空還和孫黃這倆貨站在一塊兒……

到了那時候，甭管淳空過去的口碑多好，眾人都很難相信他接下來的解釋了。

“哼……好險，還好我技高一籌。”另一方面，淳信這時則是在心中竊喜，并暗暗念道，“我就知道淳空這小子即便武功再高也不愿出重手傷人，有此弱點，我才能趁他反應不及，貼著他身邊溜過，而另外那倆小子見我離淳空那么近，也就不好從遠處動手傷我了。”

不過，他隨即又想到：“但話要說回來了，淳空的武功幾時變得那么高了？就算他早有防備，也不可能受完我的全力一掌還安然無恙啊……難道說，其實這小子一直都在裝，實際上他早已看破了那洞窟內的經文是絕世武功，而且已經練成了？”

這么想著，淳信愈發堅信自己對那些經文的判斷是對的了……他不但認定那就是絕世武功，還想著：連淳空功力這么淺的小鬼練完都能達到這種恐怖的實力，那我練成后豈不是天下無敵？

咱且不說他這想歪到哪兒去了，總之數秒后，淳信已成功從那陡坡逃下，來到了校場之上。

他也是不含糊，一站定就立馬開口，面向人群來了個惡人先告狀：“諸位英雄！淳空已與那混元星際門的兩個敗類串通一氣，適才他們的行蹤被我發現，就想殺我滅口！”

他這話聽著和他剛才喊出來的幾個字也不沖突，且和眾人所見的狀況也基本吻合，所以他話音未落，所有人的目光就都投向了那站在校場一角的陡坡之上的三人。

而此時的孫亦諧也是不甘示弱，當即就用他那極有特色的嗓音反擊道：“大家不要信他！這狗逼是混入少林寺的奸細！”

這里咱得說清楚了，就目前來講，孫黃其實并沒有明確的證據鏈可以證實淳信與毓秀山莊或者說庶爺的人有關，也并不確定他是臥底，他們能確定的只有“這貨是個狗逼”這點而已。

所以孫亦諧此刻這句話，并非是基于他們“查明的證據”在做指控，而是基于他們“制造的證據”在做指控。

想必有那足夠了解孫黃操行的看官這時已經反應過來了……他們當初為什么非要整什么代號，搞“佛龕”和“深海”這出啊？就是為了讓那些可以作為“證據”的小紙條上不留下真名，這才方便他們拿來胡說八道。

而且他們連淳信在寫這些小紙條時隱藏真實筆跡的可能性也考慮進去了，所以一開始他們就用了“佛龕”這種特別明顯的代號，好像生怕有人不知道這代號指的是個和尚，另外“深海”還總是在紙條里用一些有意無意的言語點對方的身份，或是誘導對方在回信中說出一些會暴露自己身份的話。

反正以目前孫黃這邊所手握的小紙條而言，即便淳信那邊的紙條都已經被其銷毀了，他們也能用這些東西完成“誣陷”。

當然，淳信的實際操作，遠沒有他們考慮得那么嚴謹……

淳信既沒有在寫紙條時隱藏自己的筆跡，也沒有把留在自己這邊的紙條盡數焚毀。

前者是因為“深海”表示過自己收到的那些紙條都會及時記下并銷毀，以免放久了被黃東來和淳空發現；后者則是因為淳信從沒想過自己會有暴露的時候，畢竟在他的計劃中孫黃和淳空都是隨時會被他給整死的，況且那些紙條上的“譯文”淳信還得留著時不時再看看呢，他的記性要是好到看完就能記住，那從一開始也不會上這個鉤了。

無論如何吧，孫亦諧這句“奸細”的指控，也算是歪打正著，剛好點出了淳信最怕被人知道的事。

淳信也是難以置信，按說以他暴露給“深海”的那點信息，或者說他與對方合作時所顯露出的那些本性吧……最多只能說明他是一個表面正派、但背地里貪圖絕世武功的小人罷了，可他是毓秀山莊派到少林寺的臥底這事兒，他可是半點沒漏啊，他完全不明白對方是怎么推理出他是“奸細”來的。

而慌亂之中，做賊心虛的淳信，便不太能思考了，這時候他的反應就更趨向于人的本能……

“胡說！你血口噴人！”兩秒后，淳信面露猙獰，扯著嗓子，真跟被人踩著腎了一樣，破口大罵道，“你他媽才是奸細呢！”

可罵完，他立刻又后知后覺：糟了，我可是少林淳字輩的忠厚高僧淳信啊……我怎么能這么說話？我應該開口“阿彌陀佛”，然后壓著火氣慢悠悠地做否認才對啊，我現在這么一急、一失態……豈不是嫌疑陡增？

他想的沒錯，旁人先不談，這會兒那群剛好跑到他身邊來接應他的少林同門們，聞言后臉上紛紛都露出了驚疑之色。

“阿彌陀佛……”寂貞方丈作為淳信的師父，見徒弟竟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失態，自是得趕緊開口表示表示，“淳信，無論孫施主說了什么，今日有這么多同道在場，斷不能只因他一面之詞便冤枉了你，你又何須嗔怒至此、惡言相向呢。”

方丈這話用咱今天的話來說呢，就是“這里是公共場合，咱們又是佛門中人，你他媽注意一下你的素質”。

淳信聽罷，也是趕緊雙手合十，一邊把語氣壓回那種忠厚高僧的畫風，一邊認錯找補道：“師父，淳信知錯……只因方才這幾人還欲對弟子痛下殺手，轉眼就反咬一口、污我清白，弟子這才情難自禁、一時失言。”

“媽個雞的！誰反咬誰一口？”孫亦諧在上頭聽到這話，立馬又喊了起來，“你這奸細剛才還從背后偷襲想打死淳空，要不是我們早有防備，怕是已經著了你的道兒，怎么？現在人家背后的掌印還沒消呢？你就想賴？”

本來孫亦諧這樣空口無憑地喊喊，是不會有什么人信的……且不說淳空背上是不是真留了掌印，就算真留了，那也算不得什么證據，淳信完全可以說那是三人襲擊他的時候留的……但因為淳信剛才的一番失態，加上淳空在其他師兄弟眼里真就是寺里的小活佛，可信度極高，所以寂貞聞言，也不禁起了一絲懷疑。

“阿彌陀佛……”下一秒，寂貞便仰視高處，用四平八穩的語氣、以及足夠讓在場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沖孫亦諧道，“孫施主，你與淳信各執一詞，但口說無憑，像這般隔空爭執，實是無益，何不先……”

“不不不……我們可不能下來。”黃東來知道寂貞要講什么，所以他還沒等寂貞把話講完，就插嘴道，“這校場上那么多人，萬一那少室山慘案的真兇混在里面，想要渾水摸魚把我們滅口怎么辦？”

而這句話，終于也讓身在人群之中、且早已按捺不住的鄭東西找到了加入對話的機會，但見他適時出列，朗聲喝道：“哼！這算什么話？這光天化日，眾目睽睽，難道還有人能在如此多的同道面前把你們殺了仍不暴露自己嗎？”

列位，這就叫自我介紹啊。

黃東來只說了下來可能會被趁亂滅口，可沒說滅口的人在得手后還能不暴露，但老顧卻是把自己的意圖下意識地就給說出來了。

“不錯……”此時淳信一看有人幫自己說話，也趕緊幫腔，沖孫黃喊道，“你們分明就是做賊心虛！”

“嗯……”寂貞見狀，也皺了皺眉頭，又沖孫黃道，“孫施主、黃施主……難不成，那少室山的事，真是你們……”

“我說方丈，您可別聽信讒言啊。”黃東來則是又一次打斷了老和尚，“我們怎么可能干那種事？武林中誰不知道我們對少林一向是很友好的，咱還到處說你們的好話呢。”

這一刻，寂貞與雙諧的直線距離大約是二十丈，大約四分之一炷香后，寂貞就會被一種無比蛋疼和后悔的感覺所淹沒，因為他即將因黃東來的這句話而脫口而出地反問對方一個問題，雖然寂貞這輩子問過別人無數問題，但是這一個，無疑是最致命的。

“哦？什么好話？”寂貞大師如是問道。

孫黃也沒想到對方真會問，但是既然人家問了，他們要是答不上來，豈不顯得剛才說的都是放屁么？

于是兩人面面相覷，只是用眼神交流了一下，就決定了回答的方式。

“少林功夫醒”

“好好嘢”

“少林功夫勁”

“系好勁！”

“我系鐵頭功”

“無敵鐵頭功”

“你系金剛腿！”

“金剛腿”

這會兒您再看那校場上的大幾百人……什么叫鴉雀無聲？哪個叫肅然起敬？

連顧其影都傻眼了，他心說幾年不見這倆小子是越來越不像人了啊？縱觀這武林上下幾百年，能干出這事兒的也就你倆了吧？

當然咱也不能說雙諧是在扯謊，因為他們確實是把這些詞兒到處傳頌過，甚至還傳到了東瀛。

片刻后，就在這個眾人、包括站在孫黃附近的淳空都仍被他倆的歌聲給“硬控”著的時候，還是淳信第一個采取行動了……

只見他一邊目不轉睛地繼續用三分驚異七分蛋疼的目光望著高處的雙諧，一邊遵從本心地沖寂貞大師來了句：“師父……他們在耍你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