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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漢室 第二百二十八章 臭而知跡
———宋紀
曹操等人來時,殿內已經沒有旁人的身影,就連那兩只白鹿也不見蹤跡,他低著頭,目不旁視,在唱名聲中脫履趨拜:“臣操謹賀陛下得天賜祥瑞,我大漢太平有象,千秋萬年。”
“前有交州進貢白象,后有關中獲獻白鹿,我心雖喜,但也憂此風一興,后繼不絕。”皇帝很淡然的搖了搖頭,建立中興功業的他,這種祥瑞只是衣服上的點綴而已:“我正欲下詔,今后天下郡國,不得進獻祥瑞,百姓殷實,歲稔年豐,德化大行,才是最大的祥瑞。”
“陛下所言,堪稱至理,實乃萬民之幸,足以為后世之君所奉行。”曹操謙恭的奉承道。
周瑜也附和說:“陛下實乃仁君,必致太平矣。”
君臣一唱一應,仿佛文人對詩一般配合無間,心照不宣,恰如此前他們在曹植案上看似束手不理,實則各有回應一樣。
“關東降虜謀亂一事,恐牽涉豪強,要盡早彈壓。”皇帝先是提起了最要緊的國事:“組織降虜修筑運河,雖出自曹公你的提議,但誰又料得到胡人之心?朝中那些閑言碎語,不必理會,只管用心治事,與諸公籌劃一個方略來,明日在承明殿呈議。”
“唯唯!臣謝陛下寬宥之恩,臣必竭誠以報。”曹操的聲音終于有了些激動,這多日的隱忍不發,就是為了換來如今的平安落地。
皇帝又抬手指向周瑜:“公瑾,在此事上,你也要為曹公參謀一二。”
周瑜早知這里還有他的事,當即應諾:“臣本職所在,自當竭盡全力。”
“今日喚你們來,原就是要化解紛爭,你二人都是朝廷股肱,應當同寅協恭才是。”皇帝拿起楊沛的案卷,簡單說了下判決結果,接著道:“是非對錯,已有共論,曹植以身犯法,理應兩罪并罰,但這自傷軀體的不孝之罪,查無往例,確實有些難辦。”
“曹植狂悖恣意,不顧恩養,臣雖其父,也不愿寵溺包庇,罔顧國法。”曹操義正言辭,儼然一副大義滅親的模樣。
周瑜卻溫言細語,委婉的為曹植開脫道:“臣倒是以為,凡事都有輕重,譬如殺人、傷人,其處刑便有不同。縱然是殺人,也有因故、無故等區分,視程度之深淺,然后審刑,如此才能彰顯公正,使百姓信服。”
皇帝并不詫異兩人態度的迥異,只是說道:“那依公瑾之見,此案該如何解?”
這話本該問楊沛,但如今所議論的已不在律法的范疇之內,君臣密議,周瑜自無不言。
周瑜拱手道:“曹植服藥助酒,有毀壞軀體之名,卻無軀體毀傷之實,臣以為,倒是可以寬大處置。”
“法不容情,律法如何載記,便如何判處,該豎子無功無德,如何能示以寬大?”曹操態度依然堅決,堅持要將曹植法辦。
周瑜詫異的看了曹操一眼,又忍不住抬眼向上看去。
皇帝有些不悅,曹操若還是這樣堅持的態度,他稍后又該如何格外開恩、彰顯律法的最終解釋權?一個做不好,便會將他陷入尷尬的境地。
“曹公,此事并無前例,若要嚴懲,那天下人便都不敢飲酒、戲水了。”周瑜見皇帝不語,沉聲道:“更何況,當日飲酒服藥的,還有諸多文士,難道都要以此問斬不成?”
曹操嘴唇緊閉,不發一言,他來時便已聽說曹昂獻鹿的前因后果,心中強忍著萬分痛苦。
他知道陳琳這些人會如驚弓之鳥般上奏自陳、甚至通過巧辯來曲解律法,若是等到那時候,曹操是斷然不敢如現在這般強硬,而眼下卻是一個良機。
殿內沒有沉默多久,只聽皇帝悠悠嘆了一聲,緩緩道:“曹昂知道其弟觸犯國法,不可饒恕,但為救其弟一命,依然愿意舍身捕鹿,希圖用祥瑞來換曹植性命。兄弟之情如此深厚,恐怕天下間也是極為鮮見,曹公難道就不為之動容么?”
“陛下……”曹操眼眶微紅,哽咽道:“臣雖憫弱子,卻實在不敢徇私,恐人側目,唯請陛下開恩……”
皇帝嘆息道:“既然如此,那就以此定為范例,今后不得飲此類藥石助酒,違者重懲!念在曹昂獻祥瑞有功,曹植又是初犯,功過相抵,罰其城旦一年,期滿后,流戍西域,佐都護府教化事。陳琳、阮瑀等人,一概貶為西域諸郡縣教習,西域一日不教化大行,風俗與中原無異,彼等一日不得入玉門關。”
文士就該放到該去的地方,留在日益繁華的長安只會滋生歌功頌德、無病呻吟的浮華之辭,但若是放到西域這等新開辟的領土,就能發揮他們更大的效用。
這個結果雖不是長公主所滿意的,但已經是其盡人事的結果,誰讓曹昂運氣絕佳,抓到了祥瑞呢?而曹植雖被判徒刑苦役,遠離故土,但流放地卻是西域都護夏侯淵的治下,有夏侯淵在,定然不會讓曹植受額外的委屈。
曹操還未應答,周瑜卻是首先贊成了皇帝的判決,稽首道:“陛下親度法理,秉公顧情,臣謹信服以拜。”
“陛下口含天憲,是釋《法典》之所不明者,臣謹奉詔。”曹操也拜道。
皇帝淡淡一笑:“都回去吧!曹公回去照顧兒子,公瑾也回去向長公主宣達朕意……都各自回去吧!”
說完,皇帝起身離席,他不知想到了何事,起了興致,低聲唱著詩,緩緩走出宣室。
“舒而脫脫兮!無感我帨兮!無使尨也吠!”
周瑜耳尖,依稀聽到這幾句,心下忽然想到,楊沛這等法家之士,嘔心瀝血編出的《法典》,在皇帝手中,也只是馭吏治民的工具罷了。
由皇帝親裁的判決很快宣告朝野,并作為最新的司法解釋,成為后續類似案件的引援判例。
一時風波平息,幾家歡喜幾家愁。
長公主劉姜得到這個判決結果,雖然還是有幾分不滿意,但也知道這件事已經沒有更改的余地,只能不忿的對周瑜抱怨道:“你我可就這么一個兒子!這些日我費盡心思,好不容易搜羅出一項法條,難道就這么放過么?”
“你還想如何?真要曹植賠命不成?且不說我們那小子性命無虞,就說曹家,他們已經賠上了曹昂的命!”周瑜知道兒子是劉姜的逆鱗,但事情到了這一地步還是如此偏執,不免讓他有幾分疲憊:“你已經做的夠多夠好了,就到此為止吧!”
“不行,我還是得入宮一趟。”劉姜斂目沉思一會,忽然說道。
周瑜皺起眉頭,提醒道:“你要入宮見皇后?上次太子就因此事受責備,若還不依不饒,旁人會如何看待我家?周循以后如何在東宮立足?”
“我當然知曉利害。”劉姜眼神流露出幾分精明,單手握拳往掌中一擊:“我是要見陛下!他外甥受了這場無妄之災,做舅舅的豈能不給些補償?”
劉姜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周瑜是知道的,既然是他們姐弟之間的事,他也不再言語。
只是他有些想不明白,當初氣質清冷淡漠的長公主、為何會變成這般模樣?
安撫完劉姜,周瑜便起身來到后院,看到周循仍舊躺在榻上,臉色雖然白,但眼睛里卻是神采十足,頓時沒好氣的說道:“還要躺到什么時候?起來!”
周循畏懼其父,也不再裝,翻身爬了起來,規規矩矩行禮道:“阿翁。”
“混賬小子,知道你母親為你操心了多少么?竟還敢使詐!”周瑜作勢欲打。
“阿翁!”周循忙抱住周瑜的胳膊,求饒道:“我也是剛好不久,阿母報復心切,我豈能在這時說自己已經無事?何況曹氏行跡確實過分,兒子也想給他們一點教訓……”
“好個‘教訓’,兩家人不說視若仇敵,今后也是形同陌路,你說的倒真是輕巧。”周瑜都要被氣笑了。
他這些天之所以置之不理,就是不想與曹氏的關系進一步惡化,曹操也是有這樣的打算,怎奈何身邊人都不省心。
“阿翁……即便如此,但曹氏難道就沒有錯么?”周循不解的問道:“細究起來,到底還是他們自找的!誰讓那個曹植喝了酒還推開車夫,自己駕車……怎么陳公他們就沒有這樣?”
“行了,不必再說了。”周瑜擺了擺手,喝止道:“事情已經了結,過兩日你便回東宮繼續供職,記住,今后不許與人議論此事。”
“那孫紹呢?”周循還記掛著孫紹救他的恩情,忍不住追問道。
周瑜語氣淡淡的說道:“陛下說他既肯從馬蹄下救你,他日也必會舍身保護太子,所以等他傷好了,就去為太子駕車。”
“太好了!”周循高興的從床榻上跳起。
周瑜見狀,無奈的搖了搖頭。
在另一邊。
曹操與郭嘉等人定下關東平叛的方略后,便上疏告假,回到家中一心照顧重傷不省的曹昂,似乎要彌補過去多年沒能做到的陪伴。
事情的始作俑者曹植自覺無顏留家,每日與役夫同住城下,修補城墻,連日來磨掉了不少虛浮之質,文風大變,寫了不少憫民的詩文,倒是收之桑榆。
與曹昂關系親密的曹彰年紀雖淺,看到家中這副模樣,心頭憤慨,抓著曹熊幾個終日習武,想要完成兄長未竟的功業:“阿翁阿兄只管靜待,我長大以后一定要從戎西域,拓土千里,為我家掙一份軍功回來!”
“乳臭未干的小子,長了幾根黃須就敢學長輩的口氣?”曹操語氣冷淡,本想潑一盆冷水,但隨即想到了什么,轉頭欣慰道:“倒是與你昔日一樣有志氣。”
床榻上的曹昂正在昏睡,呼吸微弱,不知是否聽見。
屋檐下沸煮著黑褐色的湯藥,難聞的藥味彌漫開來,透著一種衰敗的氣息。
曹丕靜靜地守在藥罐旁,待到湯藥煮好,他親自將藥渣過篩,端著一碗藥走了進來:“阿翁,該為兄長喝藥了。”
“喔。”曹操目光暗淡了幾分,隨口應道,起身讓給奴仆喂藥。
醫者與奴仆們分工合作,用一只尖嘴的喂藥器撬開曹昂的嘴,往口中灌入吹涼了的藥,又開始給他身上的傷口換藥,或許是動作有些粗暴,昏迷中的曹昂呻吟了一聲。
一旁的曹彰責備了幾句,立即上前幫忙。
曹操則是別過頭去,拍拍曹丕的肩膀走了出來。
“你阿兄這副模樣,恐怕不會見好了。”曹操嘆息道,這種事他連丁夫人都沒有提起過,偏偏在這個次子面前坦白。
“阿翁!”曹丕忙扶著對方的臂膀,急切道:“兄長為我家立下大功,無論如何也要救好他!”
見曹操沉默不語,曹丕察言觀色,接著說道:“如今兄長重傷不愈,子建仕途被毀,就連倉舒在東宮也多受冷落,如此大仇,皆是周氏不依不撓之故,我等豈能罷休!”
“住口!”曹操喝道:“今后不許再提此事,也不許興言報復!”
“阿翁……”
“救不救得好,尚賴天命,縱然僥幸得活,以后怕也撐不起這個家。我曹氏之所以能有如今這般氣候,既靠亂世,更靠天子重用,這兩者都可遇不可得。倘若在我之后,家道中落,我何顏面見泉下祖宗?”曹操一針見血,目光深沉的看向曹丕:“今后這個家,要靠你了。”
曹氏并非傳承悠久的門閥世家,僥幸在這亂世中占據了不少資源,后繼之人若無賢者鞏固根基,完成豪強到士族的轉變,二世之后就會消失于朝堂。
原本曹昂在行伍,曹丕、曹植在文學,曹沖在仕宦,各得其所,各露崢嶸,足以撐起曹家下一代躋身士族的門第。
怎奈這一進程全被曹植那一場酒席所打斷!
此刻曹操也不愿去深究當日為何唯獨曹植酒醉后出了事,為何偏偏就遇上周循的車駕,像是冥冥中自有……
作為一個敏銳的政治家,曹操知道事已至此,多反思一分都是錯,倒不如亡羊補牢,盡快止損,即便不能使曹氏成為楊氏那樣的高門,好歹也得有人能撐起門楣。
“阿翁……您言重了,家中不是還有倉舒么?雖說太子因為周氏之事對他有些疏遠,但也只是暫時的,如今事情塵埃落定,以倉舒的才智,重獲寵信也是指日。”曹丕表現得很是意外,謙遜說道。
“你這些時日為家中奔走,我都看在眼里,是時候要給你加些重任了。”曹操淡淡說道。
曹丕渾身一震,像是被箭射中,激動不已,他終于成為了曹氏的繼承人,可以不成為其他兄弟的陪襯,享受父輩的資源和托舉,走到更高的位置上,一展抱負!
他好不容易穩住心神,轉頭又聽曹操提起曹沖,心里一個激靈。
“至于倉舒……他太聰明了。”曹操說著,眼神中不由露出幾分憐愛,仿佛看到曹沖那副機靈可愛的樣子,接著想到當年太子稱象的事情:“可有時候,太聰明未必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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