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章 自污

大明1617 第一千零六章 自污

“在下還要去見牧齋先生，各位有空再見。”

到東牌樓貢院附近時，路振飛與眾多生員拱手告別。

“晚生要回無錫去，年前家事情很多。”顧杲道：“況且家有信來，京風向頗惡，家叫晚生近來不要出外，安心在家較好。待皓月先生明年出發之前，晚生一定前來南都替先生踐行。”

路振飛笑道：“年前我打算去淮安一帶轉轉，看看漕運北的情形，順道在淮安或是徐州過年了。年后在徐州和濟寧一帶游歷，然后直接乘船北，開考之前準定到京師。”

顧杲有些羨慕的道：“愿皓月先生明年得償所愿。”

路振飛笑道：“他年桂榜，子方定然也能詹宮折桂。”

明年是會試之后，后年才是鄉試之年，顧杲此前已經考過兩次均不得，這也是江南名士的通病，多少詩歌和散真的十分優秀和出色，雜學造詣很深的名士，一生蹉跎不得高，科場莫論，考官未必識貨，而且名士章容易超出八股范圍，寫的再好，不合格式也是無法取，顧杲不能說是心灰意冷，不過也很難有信心說自己必。

不過恭維話人人愛聽，特別是說話的也是北地名士，已經考舉人的前輩。

眾生員都是一起躬身送別，路振飛在路邊轎行叫了一頂兩人抬的小轎，著轎夫抬到貢院東邊山王府附近的一處酒樓去。

這一片地方臨近鐘鼓樓和貢院，還有山王府和宣王廟，在后世是著名的旅游區，在此時的南京也是人煙相當稠密的地方，酒樓多，游人多，茶館也多，一路都是一臉閑適，多數人生活算不是十分富足，但也不缺衣食吃穿，很多男子在飯點時邀三喝五，到小酒館叫幾個菜，慢慢的淺斟慢飲起來。

也有喜歡聽評書或是看戲的，踱入茶館，叫一壺茶和幾碟點心，不僅可以當成午飯充饑解渴，還能熱熱鬧鬧的廝混一下午，直到金烏西斜之時，才慢慢踱步回家去。

這些當然是產階層，有恒產者才有這般閑心，當然也有普通家庭，婦人在家紡絲織布，足可養活一家，男子要活的輕松許多，不必為賺錢煩神勞心。

或是街頭幫閑，隨便做些雜事弄幾十可過一天，家雖然沒有隔夜的米，但生活在南京這樣的城市里頭也不必擔心會被餓著，若有幾天沒有事做，了不起拿媳婦的銀鐲子去當幾升糧，賺了錢再贖回來是。

不僅是南京，整個江南的城市之也很少有人喜歡儲蓄，這種風氣一直到清季，直到李秀城圍杭州時出了大問題，造成了慘劇，杭州城延續多年的傳統，各家儲米都很少，圍城期間很快斷糧，城幾乎成鬼域，等城破之時，闔城幾乎沒有幾戶活人，其狀之慘，真是傷心慘毒。

更下一層的是腳行力夫，城外的菜農等等，他們是這個城市最辛苦的人群，每日要辛苦勞作才能賺到微薄的收入，只能叫家人果腹而已。

路振飛的轎子在閱江樓停下，這是一座著名的酒樓，發生過很多過往，今日也是有好友在這里宴客路振飛才會過來，不然的話他是不會舍得到這樣奢侈的地方用餐的。

“見白來了。”店小二推開包間門之后，路振飛感覺到一股暖意，同時屋的幾個人都站了起來。

出聲打招呼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年男子，面色白凈，兩道細眉下是炯炯有神的雙眼，留著三縷長須，面色和善而充滿儒雅的氣息，說話也是聲調不高不低，一口帶吳音的官話說的也很標準……當時有志仕途的士大夫都會盡量學說江淮官話，因為皇帝和宮很多太監并不是說京腔官話，而是說南京腔，口音問題對仕途也是很有幫助的。

“牧齋先生。”路振飛畢恭畢敬的向眼前這年儒雅的年人行禮，雖然對方自己大不了幾歲，但科名相當的早，萬歷三十八年已經了進士，并且是一榜第三名！

大明官場論資排輩的風氣是相當嚴重的，如內閣，早進來一天都是前輩，一輩子都別想邁過去這個坎，除非是前頭的辭職，或是丁憂，病故，不然的話排名在后的只能在其身后熬著，一天之差，是前輩和后輩，首輔和次輔之分。

如果是同一天入閣，這種情形也很常見，得看科名早晚，早一科便是前輩，位次在前。

如果是同科，那么得看名次，一甲還是二甲，一般夠格入閣的肯定都是翰林，殿試名次最少也是在二甲，到時候只能看排名。

官員赴宴，同座，多半也是要看官職，科名資歷，考試名次，綜合權衡之后，座次自然排好了，不需要你推我讓，實在是簡單粗暴的很。

而眼前這位“牧齋先生”不僅科名早，而且強悍的考了一甲第三，也是俗稱的探花郎，在考這樣的位次后，一身不出意外的話四品京堂是最起碼的了，只要稍微會混點，會來事會搞人脈的，部堂可期，入閣也很有可能。

而牧齋先生也確實是一個很會來事的人，其頗有家資，在京師住絲毫沒感覺到長安居大不易的窘迫，家每天開宴擺席，請的都是當道大佬，達官貴人，士林清流領袖，坊間名士，僧道名人，在當了幾年翰林后開坊，然后神宗薨逝后成為編修神宗實錄的副總裁官，這等于是通往內閣的終南捷徑……誰都知道，實錄編成，新的天子為了酬勞，必定會給編修官超出常理的提升，錢謙益的資歷和官職都夠了，一旦再獲提升，直接有了會推入閣的資格，到時候運作一番，直接入閣水到渠成，輕松寫意。

不過這種等著入閣的過程戛然而止了。

錢謙益在這一次的大型黨爭也是站在了東林一邊，當然以他的經歷和人脈圈子，他也只能站在東林一邊。

象是阮大鉞那樣，因為頭大佬處事不公斷然反叛出東林的倔頭種畢竟還是少的。

錢謙益接到汪言等人的知會，不管內心怎么不愿意，也只能毅然疏，以實錄副總裁官的身份，疏反魏忠賢。

結果當然不問可知，現在的魏忠賢正是佛擋殺佛，神擋殺神的地步，不要以為編修實錄能胡說八道！

一道詔旨下來，錢副總裁失業，奉命回鄉冠帶閑住。

這是錢謙益第一次被貶，這一次問題不大，只是隨大流的黨爭失敗者，總體來說，放棄京師的實職對錢謙益影響并不大，而且在東林黨普遍失利，大佬紛紛被貶的當口，獨留京師并不是好的選擇，等閹黨騰出手來，留京的東林黨肯定會被一個一個的接著收拾掉，于其那時狼狽出京，不如早些離開，權作養望。

在大明官體系里，對抗權閹被貶官有時候是好事，不過如果東林真的一敗涂地，這望養到齊天高也是無用，所以得失利弊，有時候也是難說的很。

不過最少在江南地方，錢謙益的威望算是起來了。

科名高，詩詞歌賦俱佳，加名望極高，錢謙益已經是江南東林領袖人物，標準的壇加士林盟主。

“這是馬瑤草，”錢謙益指著旁邊一個瘦且矮小的男子介紹道：“南京戶部郎馬大人。”

“晚生見過馬大人。”

“見白何必客氣。”馬士英笑道：“久聞大名，還請寬衣坐。”

“見白坐下吧。”錢謙益也笑道：“瑤草先生善謔，不必客氣。”

他又指指對面，笑道：“起田你是認識的，可以省了介紹的功夫！”

路振飛拱手笑道：“起田兄自打去年回常熟閑住，一向以書信往還，也是好久沒見了。”

瞿式耜師從錢謙益多年，對錢謙益欣賞的人也是傾心結納，他也是萬歷年間了進士，不過科名不算得意，在地方任知縣，天啟三年時其父病逝回常熟丁憂，也算避開了一場大風潮，不過以知縣的身份，一般也不會被推到黨爭的前沿，算書也是沒有什么資格。

此人性格有些偏激，臉帶著明顯的傲氣，路振飛知道瞿式耜的脾氣，致意之后又好生說了幾句仰慕的話，瞿式耜臉露出笑容，也對路振飛著實恭維了幾句。

眾人也沒有分席，直接四人各據一角，客齊后店家開始菜，坐在這三層的高樓之，不遠處玄武湖清晰可見，湖面湖水蕩漾，幾座小島還是綠意儼然，天氣雖然轉冷，不過南京還沒有下雪，眾人都道開著窗子看景喝酒更添幾分雅興，索性開了窗看景，好在屋生著炭火，倒也不必擔心寒冷。

各人先說了幾句時局，臉色都很難看。

葉向高已經獲辭，好在天子厚道，增太保，賜給十六名轎夫抬送回鄉，賜白金，表里，表面的恩遇榮寵是很對的起一個辭職的首輔相國。

但天子的表示也是到此為止了。

葉向高辭，楊漣和左光斗等死皆死在詔獄之，慘不可言。

錢謙益在內的大量東林黨的官員或被貶出京師，或是直接免職，或是下令逮捕拿問，很明顯閹黨的清算不是已經結束，而是剛剛開始。

“謹言，慎行。”錢謙益對著瞿式耜正色道：“起田你千萬要記得這四個字。”

瞿式耜拱手，正色道：“老師放心，學生一定照吩咐行事，在鄉居時多看看書，旁事一律不問。”

“也不必什么事都不管。”馬士英插話道：“牧齋兄可以多做些詩，我輩可以求田問舍，做一些追逐銅臭的俗事。”

錢謙益笑道：“也算是自污了吧。”

馬士英哈哈一笑，說道：“正是，前人故伎，聊以明志耳。”